陆宇坐在病床上,看着苏铭和陈绍绷成弓弦的身体,忽然觉得好笑。
前世这两个人联手,能把半座城市掀翻。
现在他们看自己的眼神,跟化学课做实验碰到不明液体差不多。
“前世,调查局在北美防线附近清理污染区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一件规则类收容物。”
陆宇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杯子是不锈钢的,保温效果不怎么样,水已经凉透了。
“代号'真理之瞳'。”
苏铭的指尖停了。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收容物,但凡带“真理”两个字的,没一个省油的灯。
陆宇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它的规则效果只有一条:锚定任意空间坐标,绝对回溯该坐标十年内发生过的真实影像。”
病房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刮过输液架,金属管碰了一下,叮地响。
这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苏铭的大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完成了推演。
“锚定张远清被赋予力量的地点,开启回溯。”
“对。”
“那个'神'的脸,就在画面里。”
“对。”
陆宇把水杯搁回床头柜,手指在杯壁上弹了一下。
“无视一切屏蔽手段,无视因果干涉,无视信息销毁。它不走任何常规的数据链路,直接读取的是空间本身的'记忆'。”
苏铭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已经在跑第二轮运算了。
张远清生前活动范围有限。贫民窟的黑诊所、周边几条街道、偶尔去医院做临时工。把这些坐标全部过一遍,工作量并不大。
只要拿到“真理之瞳”,那个躲在暗处擦掉所有脚印的“神”,就得在阳光底下现原形。
苏铭还在想第三步,陈绍先开口了。
“东西在哪?”
三个字。干脆利落。
他连“真不真”“有没有”都懒得质疑。
不是因为他信任陆宇。
是因为他知道,一个敢在苏铭和自己面前坦白重生者身份的人,没必要在这种细节上撒谎。谎话的成本太高,而陆宇显然比他更会算成本。
陆宇抬起眼皮,看了陈绍一眼。
然后说了六个字。
“北美防线核心区。”
空调还在吹。
但陈绍听完这六个字之后,有三秒钟觉得这间病房的温度被人拧到了零下。
苏铭的后槽牙咬紧了。
北美防线。
S级诡域。
人类迄今为止记录在案的最凶险的诡域之一。
外围三十公里是持续释放的神经毒雾,能在六分钟内溶解有机组织。毒雾之内是怪物的领地,密度用“铺满”形容毫不夸张。再往里——
没有“再往里”了。活着回来的人类,一只手数得过来。
“苏铭。”陆宇叫了他一声。
苏铭抬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宇的语气很平,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就是纯粹的陈述。
“你在想,调查局的精锐加上伊甸园的主力,能不能打穿外围,强行把东西拿出来。”
苏铭没否认。
他确实在想。
“别想了。”
陆宇竖起三根手指。
“前世为了拿这件东西,调查局和伊甸园联合行动。派进去的先锋队共计三十七人,配备了当时人类阵营最顶尖的装备和收容物。”
他收回一根手指。
“带队的三个S级御诡者——影君江远,恶佛今在衡,鬼脑邹刃。后面两个人你们可能不认识,但他们未来会成长为调查局的核心队长。”
苏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陈绍的魔眼闪了。
“三个人进去。”
陆宇收回第二根手指。
“一个人出来。”
病房里没有任何声音了。连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都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苏铭和陈绍的脸色在同一时刻沉了下去。
不是被吓到了。
是在掂量。
三个S级。
折了两个半。
而现在的他们,离S级还差着整整一个大档。
“所以你告诉我们这些,不是让我们去拿。”苏铭的声音从牙齿中间挤出来,“是让我们别去送死。”
“苏队长理解能力在线。”
陆宇靠回床头,拉了拉被子的边角。动作很随便,跟讨论的内容完全不匹配。
“毒雾、核心区的空间畸变,常规手段全部无效。你们现在去,连外围的第一道防线都过不了就得全灭。”
陈绍闭上了魔眼。
那团猩红的光被眼皮遮住,只在缝隙里漏出一线暗红。
他没说话。但苏铭看得出来,他在算。算伊甸园现有的全部战力,算许安的修正所、算自己的念力上限,算所有收容物加在一起够不够撕开一条通道。
算完了。
答案写在他攥紧了又松开的右手指节上。
不够。
差得远。
“那怎么办?”苏铭抬起视线,对上床上少年的眼睛。
陆宇等的就是这句话。
少年撑着床垫坐直了。
之前那种散漫的、半睡半醒的懒散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脊椎往上传的、属于另一段人生的东西。
“诡域核心区的污染本质是S级诡异的概念外溢。常规御诡者进去,不管肉体多强,精神防御多硬,只要接触到那层概念污染,就会从认知层面被侵蚀。”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但我不一样。”
苏铭的眼神变了。
“饕餮。”
“全名叫'终末吞噬者·饕餮'。它不是普通的寄生型诡异,它的核心规则是——吃。”
陆宇的手指在自己胸骨上敲了两下。
“任何诡异的力量、规则、概念,对它来说都是食物。S级污染?吃。空间畸变?也吃。只要我能走到核心区,毒雾对我来说不是障碍,是自助餐。”
这番话说出来的时候,陆宇的心跳依然稳在六十二。
苏铭盯着监护仪上那条平稳到令人发毛的曲线,忽然有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闪过脑子——
这小子是真不紧张,还是心脏也被改造过了?
“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陆宇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精确到毫米,“前世三个S级折了两个半才完成的任务,我一个人就能做到。”
顿了顿。
“前提是——”
来了。
苏铭的脑子里有根弦绷到了最紧的位置。
陈绍的魔眼重新睁开了。
“前提是,我需要足够的时间和资源,把饕餮喂到全盛状态。”
陆宇逐字逐句说完这段话,然后安静地、耐心地看着对面两个人。
表情坦荡。
坦荡到了赤裸的程度。
苏铭花了大概零点五秒就把这套逻辑拆解完毕。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有独家钥匙,但锁太硬,我现在手劲不够。你们想开门,就得先把我养肥。
阳谋。
教科书级别的、连遮羞布都懒得挂的阳谋。
苏铭扭头看了陈绍一眼。
陈绍也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病床上方碰了一下,各自从对方眼底读出了同一个词。
被拿捏了。
苏铭转回来,盯着陆宇。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靠在白色枕头上,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手背上拔掉输液管留下的那个小针眼还渗着一点暗红色的血痂。
看起来脆弱。
但他张嘴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往苏铭和陈绍的脖子上套绳。
“你开个价。”陈绍的嗓音低沉,“要什么?”
陆宇眨了眨眼。
“不多。”
“伊甸园的高品质诡异素材开放供给,调查局的A级以上收容物训练场不限时使用,遇到适配的诡域让我优先进入。”
他掰着手指头数,跟在食堂点菜似的。
“还有——两边的情报网络对我同步开放。我需要随时掌握全球诡异动态,自己判断哪些猎物值得吃。”
苏铭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被气笑的。
“你怎么不把调查局的钥匙也要过去?”
“能给吗?”
“滚。”
陆宇耸了耸肩,把刚才数过的手指收回被子里。
“开玩笑的。钥匙不要。别的,认真的。”
病房安静了几秒。
苏铭把那盒被压扁的烟塞回裤兜,站起来,膝盖上的平板电脑差点滑下去,他单手捞住了。
“我需要向魏公汇报。”
“随便。”陆宇的语气轻飘飘的,“但建议别在任何电子设备上留痕。那位'神'能抹掉你们的数据库,就能监控你们的通讯。面对面汇报,纸质记录,阅后即焚。”
苏铭的动作顿了一拍。
他把刚打开的加密终端又合上了。
陈绍从折叠椅上起身,绷带下的右臂微微发颤。不是疼,是肌肉在不自主地收缩。
他走到病床边,低头俯视着陆宇。
魔眼全开。猩红色的光打在少年苍白的脸上,把他半边面孔染成血色。
陆宇一动不动地回望着他,甚至没有眯眼。
三秒。
五秒。
陈绍收回目光。
“交易成立。”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苏铭身边的时候,两个人肩膀几乎碰上了,谁都没让。
门打开,又合上。
脚步声远去。
病房里只剩下苏铭和陆宇。
苏铭看了看手里的平板,又看了看床上那个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打算继续睡回笼觉的少年。
“你算好了所有人的反应。”
这不是疑问句。
陆宇没睁眼。
“苏队长。”
“嗯。”
“前世最后那顿饭,食堂的排骨真的太咸了。”
苏铭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他没有回头。
“调查局的后勤,一定不要换厨子。”
门开了,又合上了。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陆宇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投下来的惨白光斑。
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那杯凉透的水还搁在床头柜上,杯壁外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伸手拿过来,又喝了一口。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不是因为水凉。
是因为前世那顿饭的味道太清楚了。
排骨是咸的。汤也是咸的。梁文的中二台词是烦的。江远的礼貌是多余的。苏铭夹肥肉的手法是欠揍的。
全都太清楚了。
陆宇放下水杯,闭上眼睛。
监护仪的嘀声还在继续。
六十二。
稳得跟假的一样。
而在这座军方医院最深处的白色病房外面,许多公里之外的诡策院医务室里,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医生正在擦拭听诊器。
楚彻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推了推镜框。
镜片反了一下光。
“真理之瞳。”
他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语调里带着某种玩味。
“有意思。”
他拉开抽屉,取出下一个病人的病历,翻开。
表情温和。
动作从容。
跟这个世界上最普通的校医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