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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六点四十七分,江海市气象台发布红色预警的时候,雨幕已经把整座城砸了个透。水汽蒸腾,路灯的光被暴雨碾成碎屑,目力所及不超过二十米。
南城。半山别墅区。
苏铭单膝跪在一棵老槐树的粗根上,防水战术服紧贴身体,雨水沿着下颌线淌下去,他连眨眼的频率都降到最低。
右手食指贴在战术耳机上。
“梁文,西侧三号位就绪了没有。”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然后是梁文那标志性的、欠揍的嗓音:“暗裔君王已就位,正沐浴在命运的风暴中等待——”
“说人话。”
“到了到了到了。”
苏铭眼皮跳了一下。
别墅外围的灌木丛、假山后、停车场的阴影里,总计埋伏着二十六个人。十四名联邦特勤,十二名伊甸园精锐。
联邦和伊甸园的人混编在一起——搁半年前,这画面能让全球新闻直接炸锅。
但现在没人有心情计较立场。
因为别墅里那个东西,比立场重要一万倍。
苏铭偏头看了眼左侧灌木丛里的许安。少年赤着脚,站在泥水里,嘴上那些缝合的黑线在雨中泛着暗光,红木戒尺斜挂在腰后。他的眼睛空洞洞地盯着别墅的方向,那种目光不像在看一栋建筑,更像在打量一具棺材。
“少年。”苏铭压低声音。
许安的眼珠转过来。
“你这边的人,别提前动手。”
许安没回应。
苏铭不喜欢跟这种不说话的人打交道,但此刻容不得挑拣。他把耳机频段切到加密频道:“影君,你那边什么情况。”
江远的声音从地下排水通道的回响里传出来,稳得像条死线:“地下车库入口已封锁。三十七个暗影兵卒布完了,张远清只要从地底跑,就得从我嘴里过。”
“陈绍呢?”
“他在东面山脊上。”江远顿了顿,“魔眼的念力场已经展开了,方圆四百米内任何空间裂缝一出现,他第一时间就能掐死。”
好。
苏铭把所有节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江远封地下,陈绍锁空间,梁文和联邦特勤堵正面,许安和伊甸园精锐切后路。秦知夏在外围三公里协调第三行政区分局设卡,形成最外层的拦截网。
天罗地网。
堵一个已经半只脚迈进S级门槛的怪物。
说实话,够不够用,苏铭自己都没底。
他的手指在战术手套里微微收拢——那种不安还是没消散。
太顺了。从情报到定位,从建模到行动部署,一路绿灯。
就像有人把路给你铺好了,就等你走上去。
算了。
别墅的灯光在暴雨里摇晃,刘震那个胖子八成正在地下室的酒窖里抱着红酒瓶子发抖。二十四名私人安保持枪值守,感应灯每隔三秒扫一圈。
苏铭舔了下被雨水打湿的嘴唇。
他不知道的是,在别墅正下方十二米深的承重柱背面,张远清已经到了。
地下室。
黑暗里唯一的光源,是张远清手腕上那道裂口流出的血。
那血不是红的,是猩红——比动脉血亮三个色号,浓稠得挂壁,一滴一滴砸在他掌心那枚拇指盖大小的权柄上,溅开的纹路像极了心电图的波形。
张远清头朝下。
他的双脚紧扣天花板的管线,整个人像只倒吊的蝙蝠。灰败的旧衬衣被浓黑的怨气浸透,衣摆在气流中微微飘动。
眼窝深陷的脸上挂着一个笑。
那种笑很古怪。不疯,不狂,甚至带着点法医出身特有的严谨——就像他在解剖台前剥离一具复杂脏器时,确认了某条血管走行的标准姿态。
满意。
冷静。
又带着点无法抑制的兴奋。
“二百一十三。”
他嘶哑的声音在地下室回荡,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安远煤矿,二百一十三条人命。”
权柄开始发烫。
猩红的光从他掌心渗出来,沿着血管的走向爬满前臂,像生长的根系。地下室的温度在三秒内骤降了十五度,呼出的气变成白色的雾。
张远清闭上眼。
编辑器的界面在他的意识深处展开,一行行规则代码自动列队,等待他填入参数。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清。
“三百头看门狗。二百一十三个窒息在瓦斯和碎石里的灵魂。够了。拿它们当柴火......给我烧出一座法庭来。”
腕上的伤口撕裂到更深处。
血液涌出的速度猛然加快,整座别墅的地基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不是房屋结构的声音,是地底的什么东西在呼吸。
与此同时。
一公里外。诡策院。
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得能听见雨打窗户的声音。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偶尔闪一下,学生们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刮。有人偷偷玩手机被前排挡着,有人趴在桌上假装看书实则在补觉。
陆宇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
他保持着一个标准的看书姿势——左手压着课本边缘,右手握笔,脊背微弯,呼吸平稳。校服拉链拉到最高,领口遮住半截下巴。
眼睛闭着。
他在听。
不是听教室里的声音,是听身体里那个东西的声音。
从两分钟前开始,他体内那团被强行压制到最低限度的力量忽然躁动起来。不是饥饿的那种躁动,更像是——
共振。
某种极其庞大的、带着浓烈怨气的能量正在南方不远处急速膨胀,隔着一公里的距离,他胸腔里的那团东西就开始疯了似地往外顶。
头皮发麻。
后颈的汗毛一根接一根竖起来。
陆宇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攥笔的右手指节发白——不是紧张,是在压制。
他快速扫了一眼窗外。
暴雨如注,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不需要看。那个方向,一公里,偏南。
能量还在涨。
这个量级......
陆宇的嗓子眼里卡了口气。
他见过这种量级。
上辈子。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诡异觅食,也不是野生怪谈失控。有人在造东西——造很大的东西。大到足以把方圆一公里全部吞进去。
方圆一公里。
他偏头看了眼斜前方。
陈瑶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心理学课外读物。灯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小片阴影,衬着鬓边那枚被修好的旧发夹,干净得像一幅画。
陆宇的视线在那枚发夹上停了零点三秒。
然后他合上课本,抬手跟前排的同学借了支笔,又放回去,整个过程自然到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站起来,走向教室后门。
路过讲台的时候,值班老师抬头看他一眼。
陆宇指了指门外,嘴唇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去厕所。
值班老师点了下头,低头继续批作业。
陆宇推开后门,脚步轻而快,沿走廊拐向楼梯间。
教室里没人注意到他走了。
陈瑶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眼珠微动,余光扫过空掉的座位。然后她翻过那一页,继续看书,面上波澜不惊。
楼梯间。
陆宇三步并作两步下楼,脚落地几乎没有声响。到了一楼大厅,他没走正门——正门有安保摄像头和值班教官——而是绕到东侧的杂物通道,推开一扇虚掩的铁门。
暴雨扑面浇下来。
校服在三秒内湿透。
他弓着身子,贴着教学楼的外墙根往围墙方向跑。雨声盖住了脚步声,闪电把天空撕开又合上,每一次白光都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一瞬。
他跑得快,但不慌。
路线是提前踩好的。摄像头的扫描盲区、安保巡逻的间隔、围墙最矮的那段——全装在他脑子里。
围墙就在前面。三米二。
陆宇助跑两步,脚蹬墙面,双手抓住墙沿,臂力一撑,身体翻上去——
就在他右腿跨上墙头、左手撑住粗糙的水泥面准备翻过去的那个节点,整个动作定格了。
不是他停的。
是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铺天盖地的雨幕和轰鸣的雷声,偏偏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温润。
优雅。
甚至带着一丝关切。
“陆同学,这么大的雨,是要去哪儿逃课啊?”
陆宇骑在墙头上,雨水从额发上成股地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右手,那只扒在墙沿上的手,五指慢慢收紧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旁,楚彻撑着那把黑色直柄雨伞,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半遮住下巴。
金丝边眼镜上全是雨雾,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得过分。
闪电再次劈下。
天地白了一瞬。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暴雨对峙,谁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