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是从北方某局机要室发出去的。
韦东毅坐在那间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的隔间里,等着发报员把加密后的电文敲进电键。
电文不长,收报人是赵坤,转娄振华再转跛豪。
内容是:速联系豪,有一笔大买卖。设备型号清单随后由玫瑰带回香江。资金不是问题,请豪放心运作。
回到四合院已是傍晚。
阎家的煤炉子正冒着烟,空气里是白菜炖豆腐的味道,韭菜炒鸡蛋的香味从何家窗户里飘出来。
何晓在屋里哭,梁拉娣一边颠着孩子一边喊傻柱“把火关小点”。
东耳房的灯亮了,李母在灶台前忙活,李国平坐在门口摘菜,秀山趴在桌上写作业,秀川蹲在地上逗一只不知从哪跑来的狸花猫。
韦东毅穿过中院时放慢了脚步。
这些嘈杂、琐碎、呛人的烟火气,竟然听出了几分安心。
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那份清单上密密麻麻的型号和参数,和保密车间里那些伏在工作台前的背影。
后院西厢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玫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李秀芝借给她的旧,没看进去几页,见他进来便合上书搁在膝盖上。
韦东毅在桌边坐下,从内兜里掏出那份折了好几折的清单,铺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纸页有些皱了,边角被他反复摩挲得发软。
玫瑰低头看去。
清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页,字迹工整,型号、参数、用途,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离子注入机核心部件”和“高精度光刻机配件”这两行时,目光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韦东毅一眼。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应该很难搞到。”她说。
“所以才找豪哥。”韦东毅迎着她的目光,“这批设备的采购资金,你让他不用担心。需要多少,直接联系娄先生,娄先生会解决。至于我……等四合院这边没什么事了,我会再去一趟香江,亲自跟豪哥谈后续的合作。”
玫瑰沉默了片刻,没有问这批设备用来做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韦东毅不直接跟跛豪联系,非要她跑这一趟。
她只是把清单折好,从桌上捡起来,放进自己衣服的内兜里,扣好扣子,站起来。
“我什么时候走?”
韦东毅说:“明天一早!火车票帮你买好了!”
玫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拉开门,走进了暮色里。
韦东毅坐在灯下,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北风刮过屋顶,呜呜地响。
隔壁后罩房里老太太在听收音机,声音调得很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听不清是京剧还是什么。
小宝和小川在里屋炕上咿咿呀呀地互相扯着对方,秀芝低声哄着他们,声音柔得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他每晚入睡前最熟悉的背景音。
玫瑰走的那天早晨,四九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霜。
胡同口的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上挂着一层白。
韦东毅没有去送,站在后院廊下,隔着月亮门看见玫瑰提着一个帆布提包穿过中院,跟李母说了两句话,李母往她手里塞了俩煮鸡蛋,她接了,没有推辞。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过一次头,目光越过前院的屋檐和那棵老槐树,落在后院的瓦片上,停了一瞬,转身走了。
那一眼像是在丈量,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再回来。
电报是在两天后送到跛豪手里的,玫瑰是三天后回到香江的。
九龙城寨附近那栋不起眼的宅子里,跛豪靠在宽大的皮椅上,手指夹着雪茄,面前桌上摊着玫瑰从四九城带回来的那份清单。
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眉头从微微拧起到慢慢舒展,最后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玫瑰站在桌前,已经换上了在香江惯常的衣着,黑色衣裤,头发束在脑后。
她把电报内容也转述了一遍,一字不差,最后补了韦东毅那句原话:“只要能弄到设备,钱不是问题。需要多少资金,联系娄先生,他会解决。”
“资金不是问题。”跛豪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抬起眼看着玫瑰,“修罗还真是财大气粗!”
玫瑰没有接话。
跛豪也不需要她接。
他又低下头看那份清单,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这桩买卖的分量。
半导体设备,离子注入机,光刻机配件……
这些名词他不太懂,但他懂一件事:这些字眼出现在西方对华禁运清单的最前面,意味着它们够重要,也够值钱。
以往他做的那些生意,白粉、走私、地下钱庄,虽然来钱快,但终究上不了台面。
一旦风声紧了,随时可能被当成弃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能通过这桩买卖,跟修罗背后的北方某局搭上更深的线,那他跛豪就不再只是香江地面上一个捞偏门的黑道头子。
他有渠道,韦东毅有资金和背景,两边各取所需,这笔生意的利润倒在其次,重要的是那条路——那条能把禁运设备安全送到内地手里的路。
只要那条路走通了,以后他就是内地官方在香江的“特殊合作伙伴”。
到那时候,黑白两道,谁敢动他?
想到这里,跛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层。
他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从抽屉底层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本子。
那是他的“联络簿”,上面记着几个很少使用、但每一个都足以改变香江地下局势的电话号码。
玫瑰看着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停在其中一行。
她没看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几个电话号码不属于香江,甚至不属于这个行业。
电话打了很久。
第一通打给曼谷,跛豪用潮州话跟那边说了将近二十分钟,对方似乎在犹豫,他反复强调“这次不是白粉,是正经生意”和“价格好商量”。
挂断后又拨了第二通,这次是打给新加坡的一个号码,对方接起时跛豪的语气明显客气了几分,先寒暄了几句,才慢慢切入正题。
新加坡那头的人姓林,林先生,在东南亚的地下贸易圈里是个出了名的“能人”。
凡是被禁运的东西,他都有办法弄到,只要价格合适。
跛豪和林先生通了三次电话,第一次是探口风,第二次是谈价格,第三次是敲定细节。
林先生起初对这桩生意有些犹豫,半导体设备不是他惯常经手的货,体积大,运输难,目标显眼,风险比走私白粉还高。
但跛豪报出的价格让他沉默了很久。
“一百五十万美金。”
林先生没有立刻答应,说要算算成本。
第二天回电话时,他把价码咬死在150万,理由是这批货要从德国弄出来,中间要经过多层转手,每一层都要打点,船运、清关、仓储,处处都要钱,而且这批货的买家单一,不能拆分,风险全部由他承担。
跛豪听完没有动怒,端着茶杯慢慢喝了口水,说:“150万太高!这批货的市场价我打听过,加上走私溢价,120万已经是天价。”
林先生在那头沉默了片刻,说:“豪哥,你也是道上混的,应该知道这种货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能找到门路把货从德国弄出来,还要安全送到东南亚,这个价我已经很公道了。”
两人在电话里拉锯了将近一个钟头,最后以125万美金成交。
跛豪多付5万,条件是林先生必须在两个月内交货,从汉堡到香江全程负责,中间如果出了任何问题,只扣尾款,不追责任。
林先生同意了。
计划是这样的:
设备从德国汉堡港装船,报关单上写的是“纺织机械零件”!
这是林先生惯用的伪装手段,纺织机械零件体积大、结构复杂,海关查验时很难一一核对。
货船穿过英吉利海峡,绕过好望角,进入印度洋,最终抵达马六甲海峡。
在新加坡港卸货后,由林先生的当地合作伙伴接手,重新装箱,换一套报关文件,再以“转口贸易”的名义运往香江。
到了香江,就是跛豪的地盘了。
剩下的路怎么走,他说了算。
跛豪挂断电话时,已经是深夜。
香江的霓虹灯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玫瑰还站在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靠回椅背,把那根早已熄灭的雪茄重新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缓缓溢出,在昏黄的灯光下绕成一片模糊的幕。
“125万美金。”他抬起眼看着玫瑰,“你告诉修罗,货的事,我搞定了。让他准备好钱。”
玫瑰点了下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跛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让他别忘了,他还欠我一个人情。”
玫瑰在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了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灯亮着。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