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东毅跟在李母身后,穿过村子里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
方才在村口与李国华妻子那一番争执,引来不少村民侧目,但李母此刻已顾不得那些,脚步急促,只想快点回到家。
李家的院子在村子最深处,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是用碎石和黄泥砌成的,风吹雨打早已斑驳不堪,有些地方甚至塌了豁口,只用几捆干枯的玉米秆勉强遮挡着。
院门是用几块旧木板拼成的,推开时吱呀作响。
“国平!国平!我回来了!”李母还没进门就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急切。
韦东毅跟在后面跨进门槛,一股混合着草药、脓血和潮湿霉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里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得令人心酸——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两条长凳,墙角的米缸空空荡荡,缸底只剩薄薄一层粗粮。
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随后是一个虚弱沙哑的男声:“回来了?咳……药抓到了吗?”
李母掀开门帘,快步走了进去。
韦东毅紧随其后。
里屋更暗,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处,虽然用破布堵着,仍有几缕冷风钻进来。
土炕占了半间屋子,炕上铺着一张破烂的苇席,上面躺着一个男人。
这便是李国平——李秀芝的父亲。
韦东毅终于见到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岳父。
李国平看上去约莫五十出头,但病痛的折磨让他显得更加苍老。
他面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泛白。
身上盖着一床打了无数补丁的薄被,被子边缘露出他的右腿。
那条腿的裤管被剪开,大腿处缠着发黄的、渗着污渍的旧布条,布条缝隙间隐约可见红肿发亮的皮肤,以及从伤口处渗出的、混着血水的黄白色脓液。
那股脓血的腥臭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看到这一幕,韦东毅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药没抓到……”李母走到炕边,声音有些发抖,“公社卫生所那个赤脚医生说,上次赊的账还没结清,这次……这次不肯再赊了。”
李国平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唉……也是没法子的事。”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了站在门口、提着行李袋的韦东毅,愣了一下,问道:“这位同志是……?”
李母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抹了把眼角,介绍道:“国平!这是从西安来的同志,说是秀芝她男人的同事!特地来看你,替秀芝看咱们的!”
“秀芝?”李国平灰暗的眼中猛地亮起一丝光,试图撑着身子坐起来,却扯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又跌回枕头上。
“李叔叔,您别动!”韦东毅连忙上前几步,将行李袋放在地上,示意他躺好。
他凑近炕边,仔细观察着李国平的伤口。
浓烈的腐臭气息扑鼻而来,纱布下露出的皮肉呈暗红色,肿胀明显,轻轻按压边缘,脓液便从伤口渗出更多。
用手背探探李国平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顺着指背传来。
正在发高烧。
这是严重感染的症状。
但韦东毅仔细观察了腿部的形态,虽然膝上部位伤势严重,但膝盖和骨头的形状并未发现明显错位或畸形。
他心里稍微有了些底。
骨骼可能并未完全断裂,主要问题在于伤口处理不当,导致严重感染。
如果能及时清创、抗感染,这条腿应该还能保得住。
“李叔叔,”韦东毅直起身,语气沉稳,“您的伤虽然看着吓人,但骨头应该没断。关键是感染太严重了,再拖下去,这条腿真就保不住了。得马上送您去县里或绵阳的医院,把伤口里的烂肉清理干净,打上抗生素。来得及,还来得及。”
李国平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哪有那个钱”,但看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说这些话时笃定的神情,话又咽了回去。
“同志,谢谢你……大老远跑来看我。”李国平吃力地说道,声音沙哑,“秀芝她……她在四九城还好吗?日子过得去吗?”
韦东毅听着这位濒临重病边缘的老父亲,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最先问的是女儿的安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之前的试探和防备,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多余。
这对老人,与李茂根那行人,根本不是同一类人。
他们对秀芝,是真真切切的牵挂与疼爱。
韦东毅深吸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方向,确认没有闲杂人等。
然后转身,面向炕上的李国平和站在炕边的李母。
没有任何预兆深深的鞠躬。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李母惊愕地后退一步,李国平也瞪圆了眼睛。
“韦……韦同志,你这是干啥子!快起来!快起来!”李母手足无措,想要上前扶住他。
韦东毅却抬手止住了她。
他直起身,此刻卸下伪装,这双老父老母关怀备至却又小心翼翼的眼神,与千里之外妻子夜夜垂泪的牵挂重叠在一起,五味杂陈。
“爸,妈,”韦东毅开口,声音不再伪装,带着真挚的情感,“对不起,刚才在外面我骗了你们,我不是什么西安来的同事。”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清晰地说:
“我叫韦东毅,就是李秀芝的丈夫,你们的亲女婿!”
“不是派来的同志,就是我本人,从四九城来的。”
“秀芝生了双胞胎儿子,大的叫韦小宝,小的叫易小川。”
“两个娃都白白胖胖的,秀芝也恢复了,能吃能睡。”
“她很想你们,天天念叨,夜里想起您二老受的苦,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回。”
“这回,是我自己决定来的。秀芝走不开,她得带娃。我来看您二老,替她尽孝。”
“之前在车上碰到您老人家,没敢立刻说实话,不是存心隐瞒。”
“因为秀芝那几个堂叔堂伯突然跑来四九城,瞒着你们,瞒着家里,只顾自己算计。”
“我怕,怕你们也和他们一样,所以才说了谎。”
“但现在,我亲眼看到了。您二老对秀芝的心,是真的。”
屋里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李国平粗重、发颤的呼吸声,窗外风声打在破窗纸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终于,李国平猛地回过神。
老头那蜡黄的脸上猛地涌起血色,撑着身子竟一下子坐了起来,原本浑浊的眼一下子湿了:“女婿?你是女婿?我秀芝的男人?!”
“是我。”韦东毅看着他,肯定道。
“老头子!”李母猛地喊了一声,扑到炕沿上,指着韦东毅,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他说他是秀芝的女婿!女婿来看我们了!”说着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好!好啊!”李国平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滚落下来,滴在脏污的薄被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抓住韦东毅的胳膊:“秀芝咋样?生孩子的时候受没受罪?身子养回来了没有?”
“养回来了!您放心!”韦东毅说道。
李母手背不停地擦眼泪,又笑又哭,“女婿刚都说了,秀芝能吃能睡,俩娃都白胖!肯定是养回来了!”
李国平这才稍稍松口气,又问道:“那两个娃娃,叫啥名字来着?”
老汉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说话的声调都比先前亮了几分。
“大的叫韦小宝,小的叫易小川。”韦东毅再次说道。
“好名字!好名字!”李国平连声说,他没在意自己的两个外孙怎么姓不一样,也不懂这名字好在哪里,但只要是秀芝的孩子,叫什么都好。
李母忽又想起一件事,急切问道:“女婿,你刚说……秀芝他三叔公他们去找她了?他们去干啥了?给秀芝添麻烦没有?”
韦东毅略一犹豫,知道此事迟早要说,便道:“他们去了我家,是想借秀芝这门亲,给自己留在四九城找活路吃商品粮。瞒着咱爸重伤的消息,好在最后没让他们得逞。这事,我没让秀芝为难。”
“这群杀千刀的!”李母猛地骂出声,气得浑身发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不安好心!”
李国平没说话,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他望着韦东毅,好容易压下怒气,半晌,才说了句最要紧的话:“女婿,秀芝……在四九城可还好?日子过得去吗?我这个当爹的没用,帮不上她,当初实在穷得活不下去才让她跑,这条命算是捡不回来的——可我这心,天天吊在嗓子眼,就怕她在外头吃苦……”
说到最后,老汉用手背擦着眼角,泪却越擦越多。
韦东毅说道:“爸,妈,你们把心搁肚子里。有我在,秀芝受不了苦。这回我来四川,一个是接您去治病。再一个,就是把咱家的难处一个个捋平。往后每个月,我和秀芝准时给家里寄钱寄面票。您二老还有两个弟弟,都得把日子过稳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