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荷跟李湛说过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她说,李湛,你别怕。

    我谁的都不算,我算我自己的。

    那年冬天,

    李湛的探亲假还没正式批下来,沈荷的弟弟就偷偷跑到了驻地。

    那个半大小子在门岗外面的风雪里冻得嘴唇发紫,拉着李湛的袖子说,

    我姐被我爸锁在后罩房了,乔家腊月就要来下聘。

    李湛赶到沈家大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穿着便装,怀里揣了一把军刺和一卷攀登绳。

    他在大院外面的雪窝子里趴了四个多小时,

    摸清了两个暗哨、一条看门狗的巡逻路线,以及前院通往后罩房的唯一盲区。

    他把狗引开,踩着墙根翻了进去,

    顺着房顶摸到后罩房,用军刺悄无声息地撬开了挂锁。

    门开了。

    沈荷坐在床沿边,被关了三天,脸上没什么血色。

    但看见一身雪粉的李湛,她一点都没慌,只是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

    她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们消失在风雪里。

    她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穿上那件红棉袄——

    那是她妈留给她的,缎面,衣角绣着暗红色的牡丹,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簇火。

    他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两天。

    搭过运木材的过路卡车,睡过四面漏风的废弃护林站。

    白天蒙头赶路,晚上就紧紧挤在一起取暖。

    李湛甚至把路线都计划好了:

    往南走,进关内。

    先到山海关,那里有他一个退伍的老班长能帮忙落脚。

    他还想好了到了那边怎么去学个手艺,怎么挣钱,怎么租个带院子的房子。

    他想了很多很多,每一个关于未来的念头,结尾都有她。

    但到了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被追上了。

    三辆车。

    一辆路虎,两辆面包。

    刺眼的车前灯在铅灰色的大雪里切出十几道光柱,把他们死死钉在原地。

    车门打开的声音被风雪吞了一半。

    乔振海从路虎上走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皮风衣,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发毛的笑。

    他身后哗啦啦围上来二十多个人,手里攥着砍刀,还有几把双管猎枪。

    沈荷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李湛前面。

    李湛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画面。

    漫天大雪里,她的红棉袄是唯一的暖色。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缠在白皙的脖颈上。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把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对着乔振海说,你回去吧,我不嫁。

    乔振海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看着沈荷,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穿着旧军大衣、两手冻得通红的兵。

    他等这个女人等了两年。

    为了娶她,他跟家里长辈拍过桌子,跟沈家谈过天价的聘礼。

    他觉得自己把所有的耐心和尊严都用在这个女人身上了。

    结果,她宁肯跟着一个穷当兵的在雪地里挨饿受冻,也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乔振海从旁边手下的手里,一把夺过猎枪,举了起来。

    在看到枪口抬起的那一瞬间,李湛疯了一样往前扑。

    他想把沈荷推开。

    但雪太深了,他的军靴陷在泥雪里,

    猛地一发力,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

    然后,枪响了。

    声音闷闷的,一点都不像枪声,

    倒像是有人拿铁锤狠狠砸在湿冷的冻土上。

    沈荷那件红棉袄的胸口,突然绽开了一团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