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番快速而细致的检查,主治医生长舒了一口气。

    他用泰语跟大牛交代,

    肺部的挫伤稳住了,最危险的内出血期已经挺了过去,剩下的就是静养。

    医生前脚刚走,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老周、唐世荣和进哥儿大步走了进来。

    其他人老周一个都没通知,这个时候病房里的人越少越好。

    “阿湛。”

    老周走到床尾,看着脸色苍白、戴着氧气面罩的李湛,

    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松了一道口子。

    李湛动了动手指,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得见。

    老周知道他的脾气,没有那些婆婆妈妈的嘘寒问暖,

    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把这二十几个小时的变故利落地过了一遍。

    “香港那边稳住了。

    文楠已经坐最早的航班过去,水生交接完就会回曼谷。

    以后,香港那边的事由文楠负责。”

    老周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昨晚的事,进哥儿带人把现场刮了一遍。

    对方撤得很干脆,但留下了弹壳。”

    “是大口径的苏式狙击枪和苏式突击步枪。

    曼谷黑市上,只有瓦西里一家能拿出这批货。”

    氧气面罩下,李湛微微眯起了眼睛。

    老周接着往下说,

    “早上,安娜来找过你。

    我把弹壳给她看了。

    她没瞒着,说这批货确实是从他们仓库出去的。”

    老周身体前倾,看着病床上的李湛,

    “安娜说,买货的是一伙中国人。

    东北来的。”

    “东北。”

    李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原本因为麻药和伤痛而有些迟钝的大脑,

    在听到“东北”的瞬间,像被一根尖锐的冰锥狠狠刺了一下。

    病房里的无影灯和消毒水味渐渐远去。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跌入了一片呼啸的白毛风里。

    漫天的大雪。

    枯黄的白桦林。

    沉闷的猎枪声。

    还有雪地里,那一抹刺眼的、渐渐被鲜血染透的红棉袄。

    记忆里是漫天的大雪。

    李湛记得2003年的那场雪来得特别早。

    刚进十一月,大兴安岭的余脉就全白了头。

    他那时刚从军区大比武回来,拿了个侦察兵综合第一。

    连长高兴得拍着他的肩膀说要请全连吃肉,转头摸摸口袋又赖了账。

    他不在乎这些。

    他兜里正揣着刚批下来的探亲假条,心里只惦记着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叫沈荷。

    沈荷不是他们大院里的姑娘,是他在一次军民联欢会上认识的。

    那时候台上热闹地唱着二人转,他穿着常服坐在后排,身板挺得笔直。

    前面一个姑娘回过头来跟同伴说话,辫梢不经意间扫过了他的手背。

    姑娘转过头来道歉。

    李湛看见了她的眼睛,后半场的戏,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后来熟了,沈荷才笑着告诉他,那天晚上她其实根本没注意台上在唱什么。

    “你杵在那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谁能不看你啊。”

    她是沈家的大女儿。

    沈家祖上是给张作霖管过账的,鼎盛的时候在哈尔滨有几条街的铺子。

    后来改朝换代,家道中落,

    这几年全仰仗着祖上的那点余荫和人脉,勉强在外面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为了这份体面,沈家想让她嫁给乔振海。

    乔家在东北地下世界的势力,李湛那时候在部队里还不清楚。

    他只知道,那是一个能眼都不眨买下一整条街的姓氏。

    乔振海开着一辆黑色的虎头奔,每次来接沈荷,沈家上下恨不得把门槛擦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