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砚上谋 > 31. 三十一
    立秋已过,天高云淡,凉亭四下仍是繁花似锦,沈老祖母看着亭子里那俩相对而坐的璧人儿,心里不是滋味。

    美景良辰,两人若谈得不是什么国事政事,而是风花雪月,那得省多少心…老夫人越看越心塞,拂袖而去。

    芳姐连忙提醒,“砚推官咱们不给送回去?”

    别忘了人可是您老人家给薅过来的~

    沈老夫人鼻息一震,“是子安留她议事,又不是我。”

    那边厢,砚舒根本就没注意老夫人的马车已然离去,她还在顺着思路往下捋,

    “不对。我们左寺明明已经把睡婆罗神社近三年的账都查了,一部分被李冠群的儿子中饱私囊,大头进了三皇子养得那几个瘦马的诗社名下……”

    事关皇家脸面,大理寺适可而止,没敢再往下查,皇帝这是将家丑转嫁为公差了?

    砚舒暗自啧啧,“陛下真护短啊!也不怕养虎为患。”

    沈首辅眉中间立起来一个川字,“慎言!我看你才是祸患!!”

    砚推官不服气,“这儿又没有旁人,我那句话说错了?兵部去年一年的预算才二百万两,睡婆罗一个邪教就敛财近三百万两,这笔钱够养多少私兵战马?”

    沈策安心下凛然,终究是将门之女,有钱了第一要务便是招兵买马,“无凭无据,莫要胡说,安排下去什么差事,就去办。”

    他还挺不耐烦,砚舒冷笑,“想让人当替死鬼,还不让人死个明白。”

    阳光穿过她浓密的羽睫,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道浅灰光栅。沈策安垂眸,没耐心再与她胡缠,可又甩不开,只好竹筒倒豆子,说完赶紧走,“再怎么说那也是个皇子,皇上的亲儿子,普天之下的银子,还不全是陛下的。”

    大理寺点到为止,陛下关起门来怎么收拾自家儿子你管得着么。

    可这句话让砚推官嗅到了别样的气息,她一双杏眼眯得狭长,“你是说…陛下缺钱了?”

    砚推官有点纳过闷儿来了,种种迹象表明,首辅大人在替陛下绸缪收网。

    沈大人站起了身,沈侍卫忙上前替少爷掸去衣襟上的浮尘,沈策安看了看万里碧空,“知道得太多,反而没好处。”

    此人一副无可奉告的哑巴姿态,着实令人火大,砚舒只得调转角度,“既然如此,恳请大人给个批文或腰牌之类的吧。”

    “你们寺卿大人会给。”

    砚舒不假思索道,“卑职胆小如鼠,凡事得有双保险,还请首辅大人多担待。”

    阴阳怪气不依不饶,此女就没意识到她有失本分么?

    沈策安面色沉了沉,“放肆。”

    砚推官的脸色比他还阴沉,“不情愿的话,就别丢烫手山芋给我,更别让你家老太太拿我当个「姑娘」使。”

    一番话听得沈侍卫直皱眉,原来砚推官最不高兴的是这一点。

    官场无友人,更无男人与女人。今日「偶遇」若说不是刻意,谁会信。虽然没起什么龃龉,但老夫人随意拿女官搪塞名门闺秀,推官大人觉得备受折辱。

    首辅大人眉梢微动,但休想让他说出什么软话来,“本官送你回大理寺。”

    这已是他最大限度的诚意,可砚舒不以为然,“我自己不会骑马?”

    不欢而散。

    沈策安目送那纤瘦的背影绝尘而去,若有所思。沈兵瞄着大公子的神色,向后面挥了挥手,两名侍卫一马当先,护在推官左右。

    回到府里,沈策安先去了趟佛堂,老夫人正在那里安放今日请回来的佛牌。看到金孙,老祖母的双眼笑成了弯月,“快去歇会儿,等会儿让厨房把冰露给你端过去~”

    子安随手摘下了乌纱,对老人家淡淡道,“祖母,以后莫要将陆氏女牵扯进内宅事务。”

    老夫人嘴唇嗫嚅,还想解释一下今日的「偶遇」,子安摆了摆手,定定地看着她,“您应该知道,此番沈家能顺利脱身,多亏孙儿没有妻妾女眷。孙儿所谋之事必定要经历千难万险,因此,孙儿不能有软肋”

    沈策安直抒胸臆,老夫人愣在了当场。

    供奉邪神之事子安虽未见责,且一直在宽慰她,但她老人家自知,是她给人落下了话柄。

    子安的日子过得有多寡淡,沈老夫人都不忍心看。他喜读书却从不收藏古籍,喜音律却不养歌姬,喜射箭却从不藏弓,不好男风也不近女色…

    以老夫人对好大孙的了解,她认为子安对陆氏女并不厌烦,甚至有些迁就与娇惯。甭管什么时辰,砚舒求见,子安都见了,所求之事,明里暗里,他都准了……

    她以为此女最起码能陪子安说说话的。

    可子安心思深沉,再往远处,沈老夫人看不清了。她没有自辨,也没有规劝,“是祖母考虑不周,绝不会有下次。”

    砚舒回到左寺,发现官厅里的格局大变样。

    尹大人那张堆满了案卷的桌案被单独圈了起来,只是隔断不隔音,砚推官看着里头影影绰绰的背影,问孙琳道,“寺卿大人不挪地方?”

    朝廷正式的任命已经发下来了,没通过吏部,直接由宫里颁的诏书。前任寺卿李冠群被一撸到底,念他老年丧子,未予刑罚,京郊的祖宅被罚没,赶回了原籍。少卿也被牵连,贬出了京都。

    琳姐附耳道,“寺卿的值房还在收拾,故人的旧物还在,尹大人有些触景伤情。”

    毕竟是多年的搭档。

    砚推官瘪了瘪嘴,悄声道,“难怪升官了也不开心,物伤其类,李冠群的今天可能就是他的明天…”

    “你快拉倒吧,”孙推官作势伸手捂她的嘴,“是不是又在首辅大人那里吃了瘪?一回来就胡说八道。”

    砚舒干脆也不遮掩,嘴直接撇成个瓢,“我觉得吧,这个沈策安跟沈家老太太的关系奇奇怪怪的,跟普通的祖孙有所不同。”

    孙琳不想让她指名道姓,忒不恭敬,可又按捺不住想听八卦的心思,“怎么说?”

    “你看啊,父母早逝,祖辈独自将孙辈拉扯大,含辛茹苦多不容易,孙子不得感恩戴德百依百顺?可沈家貌似颠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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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沈老夫人对沈策安颇为忌惮…”

    孙推官沉吟,好像是这么回事,可又一想,不禁释然,“有朝一日你孙子做到了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也会对他百依百顺。”

    砚舒摸了摸鼻尖,也罢,也有可能。

    两个人正兀自嘀嘀咕咕,尹寺卿召唤。进到那个隔间,二人刚要恭贺,尹大人立起手掌制止,“这是个什么差事你们心里有数,莫要刻意逢迎。”

    砚推官颔首,现在她们左寺的这几位,在大理寺确实有点难做人。

    在同僚口中,尹不凡大智若愚处心积虑,厚积薄发一招制敌,把前任寺卿踩在脚下笑到了最后;他麾下的女推官更不用说,投靠权贵拉拢上司,上下联手兴风作浪,不足半载便把一把手拉下了马~

    尹大人一声长叹,“乱糟糟的,闹哄哄,本官连个少卿都没有,案子就又压下来了。”

    闻听此言,砚推官肃然抱拳,“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这个少卿之职,属下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应付一下…”

    老尹差点抄起镇纸拍她,“你能应付什么应付!!??”

    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推官。

    孙推官拱手微笑,“大人见谅,砚推官是真想替大人分忧。”

    尹寺卿又叹,“不分也不行,局势错综复杂,如雾里看花。”

    砚舒稍加思索,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玦,上面精美的麒麟纹交织成了一个「密」字,

    “是不是那个户部贪腐举报信的案子?大人休要烦恼,我跟首辅大人讨了块绝密玉牌,加上那块阅密牙牌,三省六部就没咱们打不开看不了文书。”

    尹不凡与师爷对视了一下,讶异道,“陆砚舒,你先跟本官交个底,你到底是不是沈大人安插在大理寺的人?”

    砚推官回答得斩钉截铁,“不是!”

    尹大人再叹,是与不是,现在问起来毫无意义,“今日朝会,我报上去的结案文书陛下根本没亲自打开看,草草两句便结了案。之后陛下龙体欠安,甚至不能端坐…”

    砚舒点头,如此说来,今日沈策安现身观音寺是真的要祈福,没有扯谎。

    尹不凡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中透着沙哑,“接下来,万岁爷宣布,即日起,他要潜心修身,不再上朝,由首辅大人带领几位朝臣组成内阁,共商民生国策,向陛下汇报,对大靖百姓负责。”

    孙琳愕然,“大…大人,您…被选入内阁了?!”

    尹寺卿沉默不语。

    孙推官惊骇不已。短短数日,尹大人连升三级不止,从左寺默默无闻的主事人,摇身一变成了当朝一品大员,紧接着马不停蹄地入阁,下一步剩封侯拜相了~

    升迁速度还是其次,主要是时机有点蹊跷。刚把尹不凡推上去,首辅大人就领衔了内阁,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有意将李冠群踢了出去,换成了自己的门下。

    所以尹大人才再次追问砚舒与首辅一门的关系,他与这位风华正茂的年轻权臣招呼都没正经打过几次,怎么就成了他的左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