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志同道合?就是虽然出发点存疑,立足点模糊,赢利点未知,但对方开团秒跟,一呼即应。
凭啥?就凭对彼此无条件的信任。
砚舒遇事向来三思,极少被情绪裹挟,鲜少意气用事。孙琳一直觉得她找来米兰一事办得极为漂亮,没有兰妹子,小院儿的日子断不会过得这么踏实。
现在金西也是。施暴者才应该藏头露尾,受害者为何要东躲西藏?金西理应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世人视野。
孙推官沉吟,“要不我回去跟孙府商议一下?”
把金西混入孙家改头换面再出来。
砚舒摇头,“不太好。”
孙琳正努力摆脱挂碍,若再跟孙家有了新瓜葛,砚舒怕她为难。这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孙大人官拜工部郎中,算是个技术性中层,手中无甚实权,真闹起来,镇不住那些魑魅魍魉…
琳姐知晓她的一片苦心,感恩!只是一想到那位首辅大人,她便觉得脊背凉嗖嗖,
“非去沈府的话,你自行前去吧…”
大概是跟年下开朗的少年郎相处多了,孙琳一直适应不了沈大人的寡言与自持,感觉阴森森的。
砚舒自有盘算,“让米兰先递拜帖过去,等沈大人有回音了,你和金西从老蔡的院子里进去,我带着兰妹子走正门,最后带金西从沈府出来,这事儿就成了~”
砚舒说得丝滑顺畅,仿佛一切顺理成章,琳姐疑惑,“你打算悄悄地干?”
恐怕不行,首辅大人没那么好糊弄。
“当然得请沈大人示下,成与不成,全在他的态度。”
若寺卿大人是潜在的首辅门下,沈大人保他,那到此为止,砚推官这只蚍蜉就没有继续查下去的必要了。
可如若李冠群并非首辅一派,哪怕沈策安立场保持中立,都有可操作空间。
流程砚推官勾画得挺美,可米兰一出门就是一个多时辰,再不见回来了。
砚舒泰然处之,不觉有他。以米兰的身手,还有沈侍卫赠的软剑加持,京都少有她逃不出的困局。
金西则不同,她坐立难安,侍女外出一去不复返,这一折她熟,她受不了。
琳姐只好软言安抚,快要劝不住的时候,兰妹子终于回来了。回来先不着急交差,将一摞食盒层层打开,“趁、热、吃。”
砚舒就知道,米兰贼不走空,借机去老蔡家找芳姐蹭饭去了。
“沈府怎么说?”美馔当前,砚推官没忘了正事儿。
“蔡、兄、说,另、行、通、知。”
首辅大人在宫里议事还没回来。琳姐思量道,“如此一来,去沈府拜访多半要排到明日以后,咱们先想想备些什么见面礼。”
砚舒一怔,她这才想到,此番可不是沈大人召见,而是她主动前去拜访,空手登门不像样子。可环视一圈官舍,稍微像点样子的都是公家送的家私,没一样拿得出手。
砚舒一声轻叹,“不必装胖,实在不行就千里送鹅毛~”
琳姐噗嗤笑出了声,“那还得先养几只鹅。”
方向调了又调,对策改了又改,终于落定。午后,两人去架库阁整理了一番资料,夕阳西下时,砚推官早早回到小院儿开始「攒鹅毛」。
礼物倒是备好了,只是满屋都找不出得体的包装。孙琳疑道,“是何物?我那有个妆奁盒子倒是精巧…”
“不必,”砚舒瞥见了桌上的食盒,“就借老蔡这个盒子一用吧。”
满满当当拿来的,空空荡荡还回去~
金西忙将食盒拎了出去,拿到井边再冲再洗,生怕留有油腥气。砚舒看着这个勤快丫头,唇角微勾,“你未现身时,我便知道院子里另外有人。”
“因为鬼怪之说?”金西手下的活儿没停。
砚舒摇头,“因为这院子荒废多年,但井水却依然清亮甘甜。”
推官大人见微知著,金西低着头,愈发卖力气,“大人好眼力,我在里头放了净水粉。还请大人替我寻条生路,我必当尽心竭力,保诸位姐姐四时康健!”
几个人正在闲叙,有人叩门,沈府的小厮来报,首辅大人请砚推官即刻入府。
“此时?!”砚舒看了看窗边浓艳的晚霞,“下官并无要事,天色将晚不敢叨扰沈大人,还是另寻他日吧。”
小厮规规矩矩地行礼,“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少爷天天都忙,此刻也在见别的京官,不止大人您一位~”
言外之意便是叫你过去你就过去,先排上队而已,不要自作多情。
谢过家丁,砚舒匆匆出发,先送琳姐和金西从首辅官邸旁边的「狗洞」摸进老蔡的院落,托芳姐关照着,米兰则跟她从正门送上了名帖。
偏厅的地砖来来回回数够百遍,砚推官才被请进了书房。首辅大人在集中会客,从书房出来那位若有似无地扫了砚舒一眼,擦肩而过。
头前引路的沈侍卫略显疲态,“砚大人久等~”
砚舒莞尔一笑,“有劳沈兄,只需片刻,兄台便可以休息了。”
沈兵唇角微勾,砚大人真是冰雪聪明,今日来宾她位列最后,见完她就收工了。
沈策安依旧目光炯炯,但声音已然暗哑,“砚大人有何要事?”
首辅大人好奇,到底是多大的要紧事,令砚推官越过层层上级,直接爆到他的案前。
砚推官深深作揖,直言不讳,“下官冒昧,今日前来是想预先讨个恩典:若有朝一日,我等以下犯上,查到了寺卿大人跟前,还请首辅大人保我一命~”?
沈策安没动声色,沈侍卫却如惊弓之鸟,闪身出去掩上了房门。
非礼勿听,这砚推官要造她上司的反么?!说得都是什么雷霆之辞!?
首辅大人蜚声,“砚推官的「忠心」是不是表错了地方?连自家长官都敢背刺,本官还敢信你?”
砚推官寸步不让,“下官查得是杀人越货贪赃枉法之徒,光明正大,何为背刺?”
这个首辅未免太过敏感,还是你也是一丘之貉?
言语之间火药味十足,沈策安啧一声皱眉,“求人就这个态度?”
砚舒向上躬身,“恕下官粗鄙。”
沈大人拈起茶盅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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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润喉,“可有了什么新线索?”
砚推官神色肃然,“回大人,保密~”
她若是个男儿郎,此时首辅大人手里的茶盏早就飞出去了。
“嗯。砚推官谨言慎行令人叹服,只是你如此大张旗鼓地得罪上司,有何好处?”
又是好处。
砚舒身姿笔挺,笑容冷冽,“非要有好处才能行事么?我以为大人胸怀天下苍生,原来也是利字当先。”
骂得结实,就差把「庸庸鼠辈」四个字啐在首辅大人脑门儿上了。
沈大人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听不出对方语气里的大不敬,“砚推官一片赤子之心,本官着实钦佩,那就换个说法:你这般倒反天罡,对我有何好处?”
砚舒险些要翻白眼,碌碌之辈!这等视野,他是怎么爬到当朝一品的?若放在她亲爹麾下,恐怕早身首异处了,
但眼前身在矮檐下的是砚舒,她闷闷地吸了口气,“非要说出个好处…如若李大人与首辅大人不同路,那大可以借机寻个亲信取而代之。”
沈策安颔首,算是默认。
砚舒心头郁结。
她与孙琳在大理寺的板凳还没坐热,却要将矛头直指自家大佬,人家还那么照顾她们,这让外人看来岂止是离经叛道,简直狼心狗肺不知好歹。
她鼓足了勇气才踏出此行这一步,原以为首辅大人会肯定她们求真求是的一颗红心,没想到张口闭口他要得都是「好处」,倒是跟尹不凡心有灵犀。
砚舒兴味索然,准备告辞,沈大人也再无话说。可书房门刚拉开一道缝,又被她迅速掩上。
砚舒不禁皱起了眉,她跟沈府的这位活老祖宗怕是八字犯冲,怎么越不想碰见越出现。
须臾之间,沈侍卫的声音已经在门外响起,“给老夫人请安!”
砚舒也顾不了许多,抬脚就往屏风后面摸去,“大人,您这书房可有后门?”
沈策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后面是我小憩的耳房。”
想越描越黑你就去。
砚推官急停,放弃了逃窜,米兰还等在外面,她不能跑。
进门看见桌上放着的食盒,沈老夫人的龙头拐往地上一敦,“我说怎么三请四请也喊不过来……”
原来是要陪这小娘子用膳。
沈策安这回倒没装聋作哑,“祖母,砚推官此番前来是谈公事。”
可不是么,连个座都没给她搬。
砚舒整肃了衣冠,见过老夫人,然后走到食盒跟前,拿出一截乌漆嘛黑的东西呈上,“正是。这是见面礼。”
一旁的沈兵双手接过,眼前一亮,“乌金石!”
这下砚舒诧异了,“你见过?”
这种奇石是幼年砚舒从狼牙关带回来的,篆刻出来的印章雄浑有力,关内少有。
沈侍卫这才察觉自己忒不稳重,偷瞄了一眼他家少爷,没再作声。砚舒挑眉,也嫌自己话多,沈策安是何等人物,他家什么没有。
这丫头在子安面前貌似从不拘束,沈老夫人自有安排,“既然来了,就吃完饭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