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后来的发展跟砚舒推演的一般无二。
琳姐无奈摇头,“这么说我想起来了,确有其事,那阵子孙家主母念叨过这事儿,让管家好生管束家里的下人…”
气得米兰肝火上涌,“窝囊囊~~死死死死死了!你、就、不、会、打、回、去,跟她们们们们~~~说说你你你你还活活活着?!”
砚舒轻拍她的背,兰妹子的想法就是直来直往,
“对家正愁找不到她,她贸然现身就是主动送人头。只要她出现,甭管在哪儿,都会被灭口,金府将她除名了,她孤身一人,对面可是一个团伙。”
金西抹干了眼角的泪,“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算了,可绑我的,是你们大理寺卿的家人。”
!!!
堂屋面南背北,穿堂风穿堂而过,本来很凉快,可此刻,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连浮在半空的灰尘都一动不动。
一股凉意从砚舒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首辅大人的书房里,但彼时只是紧张,而此刻则是胆寒。
她本来还打算夸金西聪慧,借闹鬼之名藏身于此,保全了性命。谁知她纯属事出无奈,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孙琳嗓子眼儿发干,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何以见得是寺…是那位的家人?”
金西目露寒光,“这大半年我实在气闷,便趁着天黑出来到处晃悠,大理寺里里外外各色人等,我了然于心。那一位的声音,我过耳不忘,刻骨铭心…”
被困于此,过得人不人鬼不鬼,金西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她四处游荡,一直盼着能再碰到那个元凶,可说来也怪,那晚之后,那个人和那辆马车凭空蒸发,再也找不见了。
“我都怀疑,”金西百思不得其解,“那主谋一身病气,会不会已然一命呜呼了~”
琳姐想要安抚她,“那也算恶有恶报。”
“真是那样,那也太便宜他了!”金西恨得牙根儿痒痒。
必要时,坏人的命还是得长些,否则不够苦主解恨。
砚舒神色凝重,一炷香的功夫,她的心情便由山巅跌落到了谷底。以为会有什么突破性进展,这倒好,确实可以突破,但要她们一届末流,去突破大理寺一把手吗?
沉吟半晌,她对金西道,“你放心,你的身世和行踪,会绝对保密。你先休息些时日,至于下一步怎么办,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呵呵,”金西的笑容渐冷,“推官大人不必为难,官大一级压死人,这道理我懂,能重见天日,我已知足,其他再不敢想了。”
能正常行走于日光之下,能有人跟她说说话,这便是阳间。
“这种丧气话,不说也罢。”
砚舒神情冷峻,“尹大人既然敢把这案子翻出来,八成涉案人员他心里早就有数。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更何况百官,也不是动不得…”
话虽如此,砚推官也是越说越心虚。孙推官的口水依旧咽不下去,“要不要…去探探寺正大人的口风?”
“你们要将我供出去?!”
金西大惊失色。
“怎么可能。”砚舒在心中默默合计着,“你莫嫌我说话直,现在把你供出去,不对,应该是甭管何时把你供出去,都没用。”
金西的讲述字字泣血,砚舒她们肯定是信的,但若是拿到堂上,根本就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物证一样没有,人证有且仅有一位,靠听声音辨别疑犯,纯属儿戏,大人不赏一顿板子都新鲜。说不定这案子还没结,反手便被贵人告一手诽谤~
诽谤还是小,金西现在没有合法身份,私自藏匿于大理寺内,是何居心?!
“也就是说,我出现与不出现,没什么差别咯。”
金西有些气馁。
琳姐连忙解释,“她的意思是绝不会把你供出去,你切莫多想。你若不说,此时说不定我们还在外头乱撞…”
“嗯,”砚推官沉吟,“白马观不着急去,先去找一趟老尹吧…这事儿说到底,还得找到证据。”
大雨过后,正午的日头分外毒辣,尹大人通体燥热正不开心,见到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两位推官,沉下了脸,屏退左右,
“本官特地交代过要谨言慎行莫要惹事,怎么坊间传出那么许多闲言碎语?我们大理寺官员是出去查案的,不是闹绯闻的。”
砚推官也不高兴了,“大人这是听谁嚼得老婆舌头?真是心里龌龊,看什么都腌臢~”
“……,”寺正大人郁结,也总不好说这是寺卿大人告诉他的,“何事?”
没事儿赶紧走。
孙推官一抱拳,“那个…大人您毕竟是我们的顶头上司,我们一直当您是自己人,有事情不敢问别人,只好来请教您…”
吞吞吐吐语焉不详,老尹不由得正襟危坐,“究竟何事?”
砚舒抿了抿唇,“请问…下官悄悄地问啊~”
“你到底问不问?!!”,尹大人快被憋死了。
砚推官深吸了口气,“就是,今年寺卿大人家里,可有人过世?”
??
这叫什么问题,老尹险些破口大骂,“还说人家嚼舌头,你们倒好!跑这儿打听小道消息来了!”
砚舒神色凝重,不为所动,“下官自知这个问题问出来不妥当,但确实有必要知道,所以只能问您。”
“嗯,”看砚推官一本正经,尹寺正只得当个事儿来办,“据我所知,李大人家进来并无白事。”
“那他家可有久病之人?”孙推官趁机追问。
寺正大人沉吟,“好像他儿子有些体弱,在京郊老宅静养,有日子没见着了…”
砚舒和孙琳交换了个眼神,“下官告退。”
走得倒痛快,尹大人被勾起了好奇心,“你们问这些干嘛?难不成案子与寺卿大人家有瓜葛?”
“并无!”砚舒矢口否认,“随便问问。”
还卖关子,寺正大人没了追问的兴致,摆了摆手算是送客。
临出门,砚推官再三斟酌,还是停下了脚步,“大人,万一…我是说万一,这案子查着查着,我们以下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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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该如何自处?”
老尹嘴快撇成了瓢,“你们犯事儿犯得还少么?”
本左寺正大人一直本你们冒犯。
“大人我不开玩笑,若有朝一日我等真干出了蚍蜉撼大树那样的蠢事,如何是好?”
砚舒定定地看着老尹,不漏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但见寺正大人缓缓捋过花白的须发,肃然道,
“你等隶属我左寺,有状况左寺定然与你们共进退,只是…”
“好!属下明白!属下告退!”
不用只是了!
一旁的师爷看着落荒而逃的二位推官,哭笑不得,“听完自己想听的就跑,话都不让人说完~”
尹不凡的指尖虚扶着银髯,若有所思。
这几宗案子他也曾试图交给其他推官,均浅尝辄止,很快便原封不动地给他送了回来。堂堂大靖七尺男儿,倒是识时务知进退,还不如这两个女流之辈有勇气有担当。
可他这个寺正又有何立场来批判他人,他还不是一样,打着藏锋守拙的旗号退居幕后,冷眼旁观新人在前头懵懵懂懂地冲锋陷阵。
谁也别说谁。
只是他也不明白为何屡次暗戳戳地要将这些案子提溜出来,苍天在上,厚土在下,就算他这个官场老油条良心未泯吧。
砚舒和孙琳一口气跑出老远,琳姐气喘吁吁,“咱们这算不算断章取义?”
砚推官不以为然,“又不是假传圣旨,怕啥。”
你就说是不是尹大人亲口说的吧。
琳姐笑笑,也罢,人活于世也不必太守规矩,“那下一步该当如何?咱们去哪里找证据?”
信息错综复杂,不知先捡哪一支,毫无头绪。
砚舒沉思,“光有老尹怕是不行……”
上回堂审,砚推官可没忘了寺正大人是如何的一傻装到底,现在说得好听,万一日后翻脸不认了呢?师爷可是他亲生的下属,绝不会给砚舒她们作证。
这是其一,另外重要一点便是,尹大人虽为大理寺元老,业务水平上乘,但图有资历没有权势,李冠群身边有少卿,有护卫,还有有一干谋士,尹不凡呢,就这么一位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师爷…
砚推官瘪了瘪嘴,“若最后真的鱼死网破,对方以大欺小,咱们得拿得出吵得赢架、压得住阵脚的大官啊。”
孙推官立刻想到了昨天马车上吵赢的那位,后退一步连连摆手,“不妥不妥!”
这是要越级向上自曝,「我要搞死我家大佬,望周知~」,家丑外扬不说,万一被沈大人视作吃里扒外,转身就跟寺卿大人通风报信了呢。
推官之路刚开个头,孙琳的一腔热血还尚未挥洒,她可舍不得全剧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砚舒的目光灼灼,望向天边无尽的蔚蓝,
“若这案子到此为止不再继续,你可甘心?反正我是不甘心。你我二人不同于其他,他人顾虑重重,当然要明哲保身,可咱俩没有退路。另外,必须给金西找个能见光的新身份,否则她走不出小院那道门,咱们怎么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