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砚上谋 > 49. 四十九
    秋色大美,出京的官道上,赏枫观景的马车络绎不绝。男女老少的欢声笑语溢出车厢,空旷的原野不见虽没见几个人,却颇为热闹。

    砚舒蜷在首辅大人的马车里,呆呆地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窗外,一脸的木然。此刻她心中凄然,一路上的景致,别人家的闲情,都与她无关。

    今日休沐,沈大公子专程奔赴他那京郊的大园子,打猎踏秋,带她上纯属顺便。他看不得陆氏女的消沉,幽幽道,“马革裹尸,也算是大英雄向往的一条归路。”

    陆砚舒蹙眉,实在懒得搭话。今日她本想蹭老蔡的菜车,可蔡二很为难,“呃…只有大少爷的马车,出城时才不会被查…”

    可跟这位大公子同乘实在是麻烦,必须有问有答。

    砚舒有气无力道,“谢大人开导。”

    那语气哪里是谢,分明就是「我谢谢你赶紧闭嘴吧」。

    面对她的怨气,沈首辅居然没再说话,他忍了。

    「持宠而娇,过河拆桥」…砚舒眼前浮现出无数条对她此刻言行的批判,她整个人缩得更紧,恨不得将自己抱成一颗球。

    人在矮檐下,还是得低头,她嗫嚅道,“下官失仪,请大人赎罪。”

    话音未落,一条斗篷从天而降,密密实实将她盖在了下面。

    斗篷上还有残存的体温。周遭忽然安静,砚舒只听见座下滚滚车轮前进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声,紧紧环抱的肩膀渐渐松弛。

    叫她如何不凄惶?她要去见她那长眠于地下十余年的父亲,那个骁勇善战,没死于敌手、却死于自己效忠了一生的皇帝之手的父亲。

    一想到昔日意气风发横刀立马的盖世英雄,现在已化为一具孤伶伶的白骨,她的心仿佛被掏了个大洞。

    斗篷上柔软的狐裘皮毛,好像无数只温柔手,轻轻抚上她冰冷的脸颊,驱走她周身的寒气。此时此刻,她需要这样的自我封闭,就权当这世上早已不存在的一个人,去探望另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以为沈策安嫌她不识相,遮住她这张怨妇脸眼不见心不烦,可须臾之后,一道沉闷低沉的声音穿透了她心里那层无形的盔甲。

    “好歹魂归故里,有处可祭拜。”

    他话里有话。

    这天地间游荡着多少无名豪杰的三魂七魄,逆流没有归途,顺流没有前路,这么比起来,陆大将军算是幸运。

    砚舒猛地掀起了盖在头上的披风,将长发束得一丝不苟,提起一口气正襟危坐。

    武将之女,不可以哀恸。

    车行小半日,停在了一座道场跟前。砚舒跳下车,一脸不解,“怎么是道观?你替我爹迁坟了?”

    沈策安服气,本公子有必要当这个「孝子」吗,替你家迁坟。

    砚舒再定睛一看,道观门庭广阔,牌楼巍峨,高高的门楣上三个遒劲的大字,「白马观」。

    这名字好生耳熟,等看到迎面而来仙气飘飘的道长,她想起来了,这不是曾在观音寺,为孟婆罗神社案那些冤死女子超度的协修道长。

    虽为深秋,协修春风满面,他呵呵朗声笑道,“贵客光临荒山!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呀!”

    沈策安的月白大氅在艳阳下熠熠生辉,跟道场的气场尤为契合,他双手抱拳,“仙长久违。平日不得空,今日特地前来,替我祖母还愿。”

    协修道长大手一挥,“请!”

    砚舒不明所以,心里犯嘀咕,面儿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协修道长叙着旧,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珠四下巡睃,努力回忆着过往的时光,却怎么也辨不出小时走得那条路。

    如此心神不宁的陆砚舒,沈策安头一回见,他不禁停下了脚步,无声轻叹,“带她去吧。”

    砚舒陡然振奋起来,终于不用再虚与委蛇耗功夫。协修道长早就看出了砚推官的急切,广袖一挥,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匹马。

    这马儿皮毛锃亮,连个鞍韂脚蹬都没有。砚舒愣怔了片刻,随即会意,翻身上马。

    无人知道马儿将去往何方,陆氏女只是在驯服一匹无名烈马时跑丢了,迷失在苍茫的京郊原野上。

    她伏在马背上,紧紧地抓着马鬃,心跳得比马蹄哒哒还要快,发钗跑掉了也顾不上捡。当看到那棵千年柏树时,她松了口气,泪滴被呼啸的风声击碎。

    就是这里。

    她曾无数次梦回这棵老树下,跪在父亲的尸身前,给他重新整理衣冠。

    没人在一旁呵斥催促,也没有令人作呕的酒气和烂醉如泥的官差,气氛庄严而肃穆。

    等她给父亲簪好娘亲手打磨的那支虎头银簪,父亲便像睡醒了一般忽然睁眼,笑容可掬地对她说,“吾女莫怕!二十年后,为父又是一条好汉!!”

    疾驰的马儿忽然急停,砚舒重重被甩了出去,摔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哪里疼,挣扎着起身,去找她亲手垒起来的那个小坟包。

    叱咤风云的一代名将,身死之后连一块墓碑都没有。少女砚舒曾恳求官差允许她立一块无字碑,哪怕只是块木板也行。

    结果当然是不行,不但不行,还多受了顿怒骂。不过那些老爷们也没骂太久,这小娘子木木怔怔的,也不哭,大概早已经吓傻了吧。

    那天小砚舒没哭,她只觉得饿,饿得眼冒金星,几欲作呕。她把父亲草草葬在京郊古刹的这座后山上,便匆匆被赶下山了。

    所以她不记得来时路,身旁的马儿比她还要识途些。环着翠柏找了一圈,也没看见有凸起,砚舒开始自我怀疑,难道她记错了,不是这棵树?!

    可马儿在一旁悠闲地啃着草,说什么也不肯再向前,应该就是这里。砚舒拨开没过小腿的蒿草细细搜寻,终于找到了十余年前她放在父亲小坟包上的半块顽石。

    还好,是这里。

    陆砚舒缓缓蹲下,开始徒手一棵棵拔地上的草。难怪她来来回回找不到,历经风吹雨打,草木枯荣,原本就不像样的土坟竟已被时光夷为平地。

    长途跋涉,快马奔袭,再加上久蹲,砚舒眼前浮起一片黑矇。身上不知哪里一直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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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好想躺下休息。

    可她脑中想好的「躺下」,在旁人看来就是摇摇欲坠。眼看她的身体即将歪下去,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些焦急划破安静的空气,“陆姑娘!!”

    比男子的双手更早到达的是米兰的刀鞘,她一手掐住砚舒的胳膊,另一手亮出刀背,气运丹田直接将那男子的双手震了出去。

    “退、后。”

    砚舒稳了稳心神,“谁让你跟过来的!!”

    气虚,语气却凶狠。

    那男子还要再说,陆砚舒一个眼色丢出去,兰妹子一手刀将那人劈到在地。倒地后还要上前猛地压了压眼眶,看看是真晕假晕。

    看来是真晕了,此人该是不会功夫。

    米兰将那人拖出去好远,“他、是、谁?”

    砚舒却不理会这一茬,仍是那句,“不是说了别跟过来!!”

    是非之地,不是好耍子。就算一人之下的首辅大人,也退避三舍,先绕道去道观,掩护打了再打。

    在小院儿里,砚舒跟那三位一再强调,不要掺合其中,可米兰就是不听劝。

    兰妹子从腰间解下水葫芦,拧开盖子将壶嘴怼入砚推官口中,“一、损、俱、损。”

    说罢不再多说,蹲下来徒手薅草。

    砚舒口中温热甘甜,枣香浓郁,一尝便知是金西制得半汤半药。几个人嘴上答应着,可实际上谁能真放手不管。

    米兰风驰电掣般将树下的杂草一扫而光,环视左右,从背后的包袱中掏出镇纸大小的一个牌位,“琳姐…说…说,不敢做太大!”

    说罢将牌位塞进砚舒的手心,飞身一跃,去看着那个晕死男去了。

    陆砚舒定定地看着手中的木牌,上面几个大字「尊父陆成韧之位」,肃穆工整,是琳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砚舒将那块顽石暂时挪开,将牌位放下立好,撮土焚香,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

    陆砚舒没胆大包天到为所欲为,祭拜之后,她迅速收起牌位,将石头放回原处,那一方黄土地被锄净了杂草,其余如常。

    她一瘸一拐地去招呼马儿,那匹马颇通人性,听见她召唤便跟着她一起去寻丈许开外的米兰。但见兰妹子蹲在草坷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男子。

    “怎么了?”,砚舒也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有什么新疑点?”

    要说疑点,太多且显而易见。寺庙后山,人迹鲜至,砚舒摸过来那是事出有因,这人寻来,明显就是心怀不轨。具体有哪些不轨,等一壶凉水泼过去,弄醒了详细问就是了。

    米兰摇头,那人还没醒来,她目光炯炯,“这人,长、得、真、好、看。”

    ……

    砚舒大无语,原本灰暗凄凉的心境顿时换了背景色彩。

    这人身形高大,剑眉朗目,悬胆鼻,菱角唇,晕在那里羽睫低垂,好一个沉睡中的美男子。

    兰妹子有一说一,这人长得的确标致。砚舒身上虽疼,此刻也是哭笑不得,“看来我们的米女侠也难逃美男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