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想象曹凯在看到程禾抬头时看清她的脸时,他是什么心情。
人都是视觉动物,在看到没好的事物时都会不自觉放软态度,放低姿态,期盼自己留下好印象,与美好的事物快速建立联系。
不得不说曹凯在娱乐圈混了几年还是不自觉沾染上了这个圈子的一些坏毛病。在剧组他捏着预算,掌握着绝对话语权,不在剧组就在酒局曲意逢迎,左右逢源陪着老板喝酒。大权独揽到做低伏小之间距离太大,巨大的两级拉扯很容易让人迷失自己。
坦白讲从昨天曹凯来到这个不曾踏足的小村庄时面对所有村民的游刃有余,礼貌得体都是他展现优越感的一部分。
眼下看到程禾他愣了一瞬,下意识就收起了外放的张扬,面对漂亮的女孩子要展现自己绅士的一面。
他对上程禾疑惑的视线,笑问:“可以跟我出来一下么?”
说完侧身,露出向春钱的脸,她手臂还揽着个姑娘,看样子像新来的宾客。
“程禾,有好事找你。”
程禾把牌局交给春钱,一头雾水起身跟着那个方才坐在梁敬则身边的男人出了房间。
男人引他往客厅走,沙发上还有尊门神大啦喇喇坐着低头玩手机,不远处几张麻将桌上打得热火朝天,声音嘈杂。
“曹凯。”面前的男人伸出手先报了自己的名字,程禾抬手跟他浅浅一握。
“坐吧。”
坐哪儿呢?梁敬则一个人不偏不倚坐在正中间,程禾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
“你闪开点,去边上。”曹凯推搡梁敬则一眼。
“没事,不用了,”程禾打断曹凯,“有什么事直说吧,我一会儿还有事,不能多待。”
她背对麻将桌站着,曹凯闻言点点头递给她一张名片,程禾接过,是他的个人名片
“你应该听说这段时间村里会有剧组驻扎的事了吧?”曹凯悠悠说道,“我是制片人。”
说着停顿了一下,看了眼程禾的神色,见她依旧面无表情,又抬手介绍沙发上的人,“他我就不介绍了,你们应该比我熟悉,也是此次拍摄的导演。”
程禾故意不顺着曹凯的视线去看梁敬则,而她余光也能瞥到梁敬则头都没抬一下。既然这么抵触,还来找她?她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程禾想起村长前不久拉了一个群,专门替剧组招募群众演员,欢迎大家踊跃报名。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她大概也猜到了他们的用意,递回给曹凯,说,“不好意思,我没有往这边发展的职业规划,也没有时间。”
说完就要走。
曹凯懵了,连忙拉住她,“我还没说什么事呢?”
程禾不明所以。
他反应过程禾嘴里的职业规划,哑然失笑,“不是挖你做演员,当然你要想进入这行我也可以牵线搭桥。”
见自己会错意,程禾双手交叠,不动声色躲开了拉在自己手腕的大手。
“那是什么事?”
曹凯讪讪收回手,“我们坐下细聊。”
程禾扫一眼坐在沙发上专心致志打游戏的梁敬则,收回视线,“去外边吧,屋里有点吵。”
曹凯跟着出去,程禾站在一棵枣树下停住,绿油油的叶子,夹杂点缀着一簇簇半红半绿的枣子。
马上要开席,帮忙的人来去匆匆一手端着一个碟子,开始上冷菜。
听完曹凯的话,程禾思索了一会儿,“会对房子有太大的改造么?”
一般拍戏是要对场景进行重新搭建的。程禾犹豫。
“这你放心,拍完我们会恢复原状,保证把房子原模原样交给户主。”曹凯打包票。
程禾沉吟半晌,“房租不是我的,我需要跟户主商量,他今天放假,我一会儿去接他,问过他再给你回复吧。”
“县一中么?”曹凯问,王淑芬说那孩子上高中了,据他所知这边只有县一中这一个高中。
“你怎么知道?”
“走了。”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
一道清脆明亮,一道低沉阴郁,交织在一起,互相缠绕,朦胧混乱。
树下两人一齐仰头,就见梁敬则逆光站在不远处台阶上,神情冷淡,疏懒倦怠,眼皮微垂,看着曹凯。
“你先别催。”
曹凯低下头对程禾说,“几点放学?”
程禾收回视线: “一点。”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半。
“这不快到时间了?”
程禾挑眉,“我正要走。”
“这样吧,”曹凯思索片刻,“我刚好开车去趟县城,一起吧,顺便问了孩子意见,我也放心了。”
打瞌睡送上枕头,程禾正烦躁要去镇上等车,有专车接送她当然不会拒绝。
程禾应下,跟向春前打了声招呼告别,好容易才脱身出来,出了门看见曹凯把车停在门口,站在车旁。
她跟曹凯一齐上车,程禾当然是自觉坐在后座,但是看见驾驶座上的人时,她还是呆了呆。
梁敬则也去?
曹凯坐在副驾驶扭头,对程禾解释,“我们一起。”
“哦。”程禾无所谓地说。
车内气氛沉闷,梁敬则保持缄默,程禾也不主动开口,曹凯就主动承当起调节气氛的角色。
“程小姐,从小在绥中长大么?”
制片想通过打听当地人的生活习惯,辅佐剧本创作并不罕见,她眯了眯眼睛随口回,“土生土长。”
“真不像。”曹凯适时恭维。
“不像什么?”
“不像小地方出来的,程小姐长这么漂亮还以为是出身一线城市的大小姐。”
程禾闻言噗嗤笑出声。
梁敬则看了眼后视镜。
她本来就一双狐狸眼,一笑,狭长锐利的眼型弯成月牙,眼尾上扬,说不出的妩媚娇憨。
曹凯登时愣住了。
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忍不住问,“程小姐有男朋友了吗?”
这话暗示性明显,尤其在适龄的单身青年里边几乎是求偶的代名词。
程禾不说有也不说没有,反问,“怎么了?”
曹凯没想到话题又抛回自己这儿,他到底是还要些面子,委婉继续暗示,又把球踢回程禾,“程小姐这么漂亮,性格又这么豪爽,有时间约程小姐吃个饭,交个朋——。”
车猛的刹住。程禾跟曹凯措不及防往前栽。
曹凯低骂一声,脏字吐出出一半意识到有女士在场,默默咽了回去。
前方红灯,梁敬则不咸不淡说了一句,“抱歉。”
程禾眼风一扫,看驾驶座梁敬则搭在方向盘的手指不耐烦地轻点。
她看在眼里,哼笑一声,“可以啊,等有时间的。”
前方单手敲击方向盘的手指骤然停住,改为紧紧攥住方形盘。
“加个微信?”
程禾掏出手机和曹凯交换微信。车子猛得启动,曹凯刚加上微信还没来得及伸回座位,强大的惯性带着他差点趴在中控上。
“梁敬则,你会不会开车!”
驾驶座的车窗打下来,灌进来的风清清爽爽,洗涤着车内人摇摇欲坠,混沌不清的神志。
程禾不再说话也摇下车窗,路边栽植整齐的树木快速后退,模糊成一道剪影。过去的记忆走马灯一样跟着窗外的景色同步同频迅速朝身后掠过。
灰蒙蒙的平原,隐没在中国千千万万村落的绥中竟然有一天也会成为电影的取景地。
“这里有什么好呢?”她小声喃喃道,微不可闻的气声被迅速分解在风中,不留痕迹。
车子停在县一中门口,还差十几分钟一点,门口熙熙攘攘站满了来接学生的家长,程禾率先下车,对曹凯说,“多谢,我之后微信告诉你。”
曹凯下车摆摆手,“拜托。”
程禾目送黑色轿车离开,转身等马昱彤放学。
她很少来接马昱彤,她在家时间有限,因此大多数和他的交流都是通过网络
和电话。
马昱彤是个还算活泼的孩子,这倒省了不少心,如果他是个内向敏感的孩子她还真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
“来接弟弟妹妹?”旁边同样来接学生的阿姨朝着程禾搭讪。
“弟弟。”
“高几了?”
“高二了。”
“我们那个也是高二诶,”羊毛卷阿姨摸了摸颈上氧化变色珍珠项链,侧头正面看了眼程禾,问,“几班的?”
“一班”
“哎呦,学习强。”羊毛卷大姨打量程禾一眼,补充,“长得肯定也帅,有个这么漂亮的姐姐。”
程禾咧嘴笑笑,点了点头,她搓了搓手,没有进一步谈话的欲望,她挪到路另一边,紧紧守在门口前,生怕错过。
伸缩门缓缓拉开,零零散散的学生勾肩搭背,面带喜气,程禾一本正经,绷着脸看着来往的人群。
路过的学生或多或少都会在她身上多停留几秒。
没办法,程禾站在一群中年阿姨,和精神小伙小妹之间实在扎眼得很。
她虽然看着瘦弱,但脊背挺直,神采奕奕,天然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有几个染着黄毛的小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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叼着半根烟,说说笑笑间时不时瞄她两眼,没有人敢上前。
直到听到他们暗暗关注的人,爆发出一生惊呼,齐刷刷抬头看过去。
程禾满脸不敢置信,仰脸看着眼前这个一米八几的瘦高个,嘴巴微微张合,发出一声惊叹再没发出声音。
马昱彤站在她面前,挡住打扮的阳光,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似笑非笑,“苗苗姐,不认识我了?真让人伤心。”
“不是,你怎么长这么高了?”程禾啧啧两声,她确实没认出来,马昱彤一身蓝白校服站在她面前,她还皱眉外边上挪,心里还纳闷挺宽的路他怎么不走,瞥见他脖子上熟悉的红色吊坠甩出来,她才认出来。
这枚吊坠是他妈妈给的。
“至少也要比徐朗高吧?”马昱彤突然扯出个名字。
程禾不解,“你提他干什么?”
马昱彤耸耸肩,没吭声。
“把包给我个。”
马昱彤闪避开她的手,“不用。”
见他拒绝程禾没再坚持,跟他说接下来的计划,“我们先去吃个饭,然后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边吃饭边说。”
马昱彤跟在她身侧逆着人群往大道走去。
程禾带着马昱彤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饭店,上了二楼,她点了几道马昱彤喜欢吃的菜,顺便多打包了两道陈小朵爱吃的。
马昱彤翻看菜谱,“我吃不了这么多。”
“我饿了。”程禾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就你那小鸟胃能吃多少?”
“啧,你还学会顶嘴了。”程禾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
“对了,我有件事通知你一下。”
程禾接过马昱彤倒得温热的大麦茶,“我给你找了个补习老师,一会儿带你去见见。”
马昱彤倒水的手一顿,错愕抬头,“补什么习?”
“英语,你的英语成绩还要再提高提高,不然进a大有点危险。”
“我不要。”马昱彤想也不想拒绝,他现在吃穿都靠程禾,难道还要她掏钱补课?荒谬。
“反对无效。”程禾还要再说,电话响起。
是徐谊。
听到电话里徐谊的话,原本懒散坐着的程禾蹭的坐直,面容一紧。
马昱彤见她脸色一变,小声问,“怎么了?”
程禾嘘了一声,示意他先不要讲话。
马昱彤识趣闭嘴。他一动不动,不再发出声音。
服务员进来上菜,程禾朝他抬了抬下巴,让他先吃。马昱彤拆开茶具消毒,一直到程禾挂断电话,碰都没有碰筷子。
挂断电话,程禾看着马昱彤幽幽叹了口气。
这眼神让马昱彤心里发毛,“怎么了?”
“徐朗在回家高速上出车祸了。”
“人没事吧?”虽然马昱彤不喜徐朗,但也不是盼着他死。
程禾摇摇头,“说是被撞到河里了,车子撞了稀烂,人没事。”
他点点头, “那吃饭吧。”说着递给她一双筷子。
程禾接过筷子,杵着不动,马昱彤打趣她,“不饿了?”
程禾沉思着,没听到他讲话。
“这么担心他?不都说没受伤。”马昱彤无所谓地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
这话程禾听见了,她白了马昱彤一眼,“我是担心你!”
还好徐朗没什么大事,不然徐谊肯定也没心情给马昱彤开小灶。现在能找到一个在校能提供补习的老师多不容易啊!
马昱彤身子一僵,伸开蜷缩着的长腿,小声嘟囔,“我一个月才放一次假,哪有时间补课?”
“不是放假不,是在校补,我跟老师商量好了,每周五节课,周一到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去她办公室找她。博学楼601。”
马昱彤沉着脸不做声。
程禾拍他一巴掌,“听见没。”
“不想补,我自己可以赶上来。”马昱彤倔脾气上来了。
程禾眼珠转了转,给马昱彤加了个鸡腿,缓缓开口,“当然补课钱是你出。”
“又是提前预支你的钱?”马昱彤苦笑。
这个借口他都听腻了,每次程禾想尽办法给他零用钱的时候都是这套说辞,青春期的孩子本就敏感要面子,他马昱彤这种情况也是没什么面子可讲,可还是不自觉想在程禾面前维持所剩无几的可怜的自尊心。就在他看着面前的才,嘴巴却泛酸的时候。
程禾支着下巴,笑眯眯地说,“我把你的房子租出去你看行不?”
“补课费从租金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