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歪歪斜斜,眼看要栽倒旁边的小茶几上。
梁敬则揉揉眉心,拉住她的胳膊,扶她躺在床上。
程禾似是觉得不舒服,左右脚一蹬脱掉了鞋子,蜷缩在床上,像个无助的孩子。
梁敬则叉腰看着她,盯了一会儿,床上的人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
他怕她憋死,弯腰想把她翻过来。
喝醉的人格外沉,他一时找不到角度,他拿开枕头手掌托上她的脸颊,摸到了一手潮湿。
掀过来要去看她的脸,程禾手疾眼快蹭的坐起身,梁敬则躲闪不及被她梆硬的脑壳撞到了下嘴唇,一阵闷痛传来,他接住扑进他怀里拽着他衣服当面巾擦脸的程禾抬手拂过嘴唇。
他垂眸,指尖上沾染上红茵茵的血迹。
嘴皮上剧烈的疼痛唤醒了他在片场磨得迟钝的神经。
腰上盘桓的胳膊骤然收紧,他感到怀里的人肩膀耸动,哭的一抽一抽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过气来。
梁敬则心里坠坠的,他从没见过程禾哭成这个样子,伸出手掌在她后背轻拍,安抚。
等怀里的人渐渐平息下来,他叹口气,软声哄她:“别哭了,嗯?”
程禾没说话,过了没一会儿,紧紧扒着梁敬则腰间的手无力垂下。
她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梁敬则动作轻柔把程禾放在床上盖好被,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折腾到半夜十二点,他叉腰环视一眼,走到半瘫开的行李箱前,把程禾的东西归类放进包包里,顺便食指挑起她散落在各处的内裤,胸衣,一股脑儿塞了进去。
当晚,梁敬则给程禾退了房,把醉鬼抱到他车上,送她回了剧组在的酒店,把之前预定给冯玉的空房间给她住。
——
再一次,在相同构造的房间里醒来时,程禾是懵的,她揉了揉因宿醉有些疼痛的太阳穴坐起身。
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睡了一晚皱巴巴的,她低头一闻,差点被一阵酸臭熏晕过去,她吸吸鼻子。
枕边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是梁敬则发来的信息。
【桌上有早餐券,醒了去吃早饭,没来得及自己点外卖吃。】
她眼皮一撩,看见桌子上一沓券。
梁敬则又来一条。
【陈奶奶那边我报了平安,不管怎么样回个电话,别让老人家担心。】
程禾网上翻了翻消息记录,梁敬则昨天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退出消息框,陈小朵也给她打了一溜电话,估计是找不到她,心急去问的梁敬则。
梁敬则怎么找到她的?她蹙眉思忖,绞尽脑汁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她听到敲门声去开门。
算了,想不起来不想,她蹦下床,看到角落里的行李箱,平生一种怪异的感觉。
打开行李箱,本想找两件换洗衣服,在摊开后看见最上边的内裤胸衣时傻了眼,她呆滞片刻,反应过来后,脖子连着脸颊腾得被蒸熟,红彤彤一片。
她羞得站起身,踢了两角行李箱,在屋内边乱转边两手托着脸试图快速降温。
可恶,可恶呀。
程禾随便拽了件睡袍,进浴室洗了个澡冲掉身上的酒气,收拾了一番才拿起手机下楼吃饭。
早餐供到十点半,非常丰盛,这可不是这家酒店往常的规格,估计是给剧组特供,可惜程禾昨晚喝太多没什么胃口,简单吃颗两口,又晃晃荡荡回了房间。
梁敬则发来条信息。
【看到回我。】
程禾:。
今天晚上约了路演,程禾将线上会议的链接发给章一文和投资人。
以防意外,程禾事先又打视频跟章一文过了一遍流程模拟提问。
晚上正式会议他表现还不错,投资人表示有进一步接触的意愿,并且安排了次线下见面,程禾敲定好时间,暂时松了口气。
她看眼时间,给自己点了份麻辣烫,躺在床上耍手机。
她有翻出陈小朵的聊天记录,最后一通电话是昨晚十一点,之后再也没打来过。
程禾“戚”一声,手机由于主人用力过猛在柔软弹性的床垫上谈了两下。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先低头,她这辈子都不会和程嗣均和解,反正他对她也没什么父女情,她也没什么可以遗憾的。
有时候程禾真的感谢自己记忆超群的脑子,就连幼儿园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程嗣均对她的视而不见,和不可掩饰的嫌弃,让她想靠着记忆的模糊含糊过去都做不到。
程禾小时候在镇上读的唯一一家幼儿园位置得天独厚,位于镇上集市的中心枢纽,也就是只要去集市必经她幼儿园。
每到集市那天幼儿园门口永远是熙熙攘攘,寸步难行。
程禾记得有次放学后,陈小朵来接她,天气很热,她央求陈小朵买了跟冰棍坐在自行车后椅,荡着小腿,绿舌头被舔的湿湿软软就是掉不下来。
有个男人停在陈小朵身边,沉默不语,程禾也当他是平常路人没有在意。
直到陈小朵扭身看见斜后方的男人,他自知躲不开,叫了陈小朵一声。
一向跋扈的陈小朵期期艾艾应了两声,旁边有个同村好事的男人,打趣后座上的程禾:“苗苗怎么不叫人,这是你爸嘞。”
他趴在车把上,呲着白牙看好戏。
程禾没见过他爸,但是小孩子的直觉很准,她感觉到自己跟其它小朋友不一样,别人都是爸爸妈妈来接,但是她这个爸爸别过脸看都不看一眼。
她知道这男人不喜欢自己。
看热闹的人好在拱火,程禾不是个扭捏的,最后还是架不住撺掇,脆生生叫了一声,“爸。”
程嗣均并不搭腔。
好事者咧开嘴占便宜,“诶”了一声,还说,“好女儿,当我闺女吧?”说着看了眼程嗣均,笑着捏了捏程禾笑脸,“你爸不要你,我要。”
程嗣均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黑里透红,他想走前后左右又都堵住了,一时进退两难,只得板起脸不耐烦等了那男人一眼。
程禾低头吃着自己的冰棍,注意力不在大人身上。
只是,后来她就对这个据说是她“爸”的人有了印象。
她眼力好,从那之后她每次遇到程嗣均他都远远躲开,程禾就算年纪小已经萌生自尊心,她非常讨厌他。
酒店房顶上贴着的白色大灯,明亮刺眼,程禾愣了会儿神儿,眼睛发酸。
门“咚咚”两下。
她以为是外卖,翻身下床去开门。
她握住扶手拉开一条缝,刚要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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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外卖员没穿黄色小马甲,程禾将门拉大些,梁敬则的脸赤裸裸的露出来。
他站在对面,对程禾有点鬼鬼祟祟的行动不满,抬手推开门趁机进屋。
“你做贼呢?”
他旁若无人,敞着大腿坐在椅子上,好像进了自己家一样闲适自然。
程禾暗自诽谤这个擅闯民宅的家伙,不小心瞄到摊开的箱子,又情不自禁联想到他给她收拾内衣裤的场景。
她耳根发烫,在梁敬则的注视下,飞也似的冲过去,一脚踢上行李箱。
“你怎么这么早回来?”还不到十点,不客气地问,“有事么你?”
梁敬则装作没看到她的小动作。
他理所当然问。“你难道不该跟我解释一下?”
程禾不服气地嘟囔:“我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又没让你去找我!是我奶奶给你打电话了吧?”
“不然呢?我才不管你的死活。”他刺她一句,习惯性从口袋里抽出根烟想提提神,这几天他都没休息好。
刚要点燃火想起程禾还在屋里,迟疑一瞬,又盖上打火机,视线投在程禾身上,“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程禾上前一步,还是把那支碍眼的烟从他唇间利落拽出来,径直扔进了垃圾桶。
“不想活了,别死在我屋里。”
“到底谁不想活了?”梁敬则盯着她,“程禾,你知道你是女人吗?多大年纪了还玩离家出走,一个人住小破招待所,家人也联系不上,出事了你怎么办?”
他说着动了气,“还一个人喝酒,一点防范心没有,谁敲门你都开!”
程禾最烦说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你少教训我!”
梁敬则深深看她一眼,也没说什么,气氛僵直片刻,他问,“你跟陈奶奶报平安了吗?”
对面人方才的气势弱了下去,声音压低,听着还有点委屈和挽尊的意味,“她也没问我。”
梁敬则见她不经意间露出的孩子气,莞尔道,“你都多大了?”
他这一笑,两人之间仅剩的最后一丝剑拔弩张也灰飞烟灭了。
屋里很热,梁敬则身穿黑色及膝羽绒服,拉链拉开大敞着,露出里边的高领毛衣,衬得他人模狗样的。
在一起时,程禾体寒,每到冬天手脚冰凉,她就喜欢拉开他外套拉链钻进去,靠男人身上散发的体热取暖。
程禾双臂背在身后,两根食指勾在一起搭在腰后。
她严肃的看着梁敬则和缓下来的脸色,蹬鼻子上脸,打趣道:“梁敬则,你真该多笑笑,天天寡着脸,让人看着心情都不好。”
程禾想起她跟他没分手时,梁敬则对她的态度跟现在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那时候他粘人得很,也有可能现在是把她划到外人哪一行当去了,不屑于给她好脸。
程禾眼睛黯淡几分。
梁敬则也缄默不语。
这几天程禾出了天天喝酒,也一直在回想过去的事,正如陈小朵,自己选择的无条件信任的人却背叛了自己,那么梁敬则呢?
就算她当时对两人之间的爱情持悲观态度,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她在两人最相爱的时候放弃了他,她跟陈小朵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权衡利弊,不惜伤害别人真心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