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戎意气风发宿醉一晚，终于记起酒楼的张芸，一早穿着便服低调地往酒楼赶。
在门口撞上两个抬着木箱的小厮，他认出其中一人是西院的阿宽，慢下脚步睨了他一眼。
两小厮立刻放下箱子欠身，齐声恭敬道：“大公子。”
武戎一边眉毛高高挑起，扫了地上厚重的箱子一眼，问：“这是什么？”
阿宽道：“回大公子，这是送到西院去的褥子。”
武戎心头一赌，转念想自己拿了西院也没甚用途，才勉强作罢，甩袖离去。
不知是不是因这一遇，一路往酒楼去的途中，武戎心中隐隐有种不安，仿佛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刚踏上酒楼门前一节台阶，酒楼老板就点头哈腰地迎上来，急挤眉弄眼道：“大公子可是又来找张姑娘？”
他这幅谄媚样与往常如出一辙，让武戎稍稍宽了心。
“嗯。”
老板张头叫了个小厮，让他好生伺候着，未免有什么需要。
这侯府大公子一向出手阔绰，平时谁要在他跟前伺候，又恰赶上他心情好，得个赏钱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因此被叫的那伙计颠颠就跑上前，他身后一溜人投去羡慕或是嫉妒的眼光。
“大公子！小的为您引路。”
小厮走在前面，几步一回头，生怕武戎踩空了摔下去似的。
到了雅间门前，不见寻常守着的人，武戎皱了皱眉，冲小厮摆了个止步的手势，自己推门往里进。
室内一股冷气，循着冷风望去，武戎见窗户没关，踱步过去关上，转身时瞥见床上空荡荡的样子，心头一跳，他试着唤了一声：“芸儿？”
没有人应。
武戎过去摸了摸，床板冰冷僵硬，桌上除了杯壶空无一物，椅子规矩地摆着，那上面也是凉的。
武戎最后来到衣橱前，拉开柜门一看，霎时一拳把打得裂了条缝。
门外听见动静的伙计麻溜地跑进来，还没开口问一个字，就被飞过来的椅子撞了个正着，重重砸在地上。
推开椅子翻滚了下，刚坐起身又被人强力拽住衣襟，后脖子被衣料边缘狠狠地割了一下，不过他叫都不敢叫，只是用惶恐的眼神瞅着武戎。
“大、大公子……”
“人呢？”武戎咬牙一字一顿地问道。
伙计颤抖着手往屋里一指，“在、在里面……小的未见人出来过……”
武戎想起大开的窗户，狠狠闭了下眼，厉声道：“这两日可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小厮猛烈摇头，被重重搡在地面上，霎时间他想到了那个被扔在门外险些打死的青年，担心要挨打，顿时抱着自己的腿蜷缩起来，又忙乱地捂住脑袋，嘴里发出痛苦的喊叫。
武戎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回头盯死了空荡荡的雅间，眼神偏执极端。
听见动静的老板带着几个伙计蹬蹬蹬跑上楼来，见这状况也不住皱眉，抱着手用眼神瞟武戎，一个字也不敢说。
……
睁开眼的第一秒温绪就意识到，那姜汤喝晚了。
准确的说那还不是姜汤，是酒。
习惯性地抬手想把腰上的手拿开，一动温绪就愣住了。
……她自己把手搭武律身上了，他的手被她压在肩后。
她掀被起身，又把被子盖回武律身上，蹑手蹑脚下了床，轻轻清了清嗓子。
武律偏头看着她走出去，又回正眼前模糊地盯着天花板，被压了一夜的那只手死而复苏，感受销魂，但他的表情很麻木。
就耽误的这一小会儿，缓过来后武律又睡了一觉，一起来就找不见温绪人了。
阿福正在扫院里的枯枝败叶，夜里风大，往往每天都会掉一在院子里。
见武律起来，他丢了扫帚去捧来热水。
武律洗漱完神智勉强清醒，打了个哈欠问阿福：“少夫人呢？”
“公子，少夫人去柳府了。”
武律脑中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那个柳府？”
阿福说：“是。”
“陈钰跟着去了？”
阿福又说：“陈钰回西郊了。”
武律彻底清醒了，声量都拔高了些：“他回西郊做什么？少夫人一个人去的？”
阿福挠了挠头，无辜道：“陈钰说他思念山庄老父，想回去看看……少夫人叫了厉竹一同前去。”
听到最后一句，武律镇定了些，端庄地说：“哦……”
阿福瞅着他往书房去的背影，隐约听见他嘀咕：“怎么多睡一天就耽搁这么多事……罢了去督促阿宁读书，不知那小东西记得几个字了……”
阿福抿着唇，捡起扫帚继续扫地。梨香也跟着少夫人去了，近日院里就他一人，未免孤独，扫着扫着他就谈了口气，已经忘记公子成亲前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了。
西院的阿宽突然过来借东西，阿福这才想起来要着手收拾西院了，原有的院落布局要进行大调整，暂时用来储物，西院原来的小厮丫鬟和南院的几个将被安置在那里。
索性觉得无聊，阿福跟阿宽一道去布置西院了。
*
侯府的马车到了柳府，门童一见就熟稔地上前来停马，做好了恭敬迎接的姿态，一抬头却见下车的人不是大姑爷，而是从未来过的……
曾去侯府见过的认出来这是侯府三少夫人，一行人不失礼数地迎进门去，说马上就去通报老爷夫人。
温绪忙拦住：“慢着，我来找柳玥，不必叨扰老爷夫人了。”
“是，请少夫人随我来。”
到了闲居的院落里，小厮停在一厢房外敲了敲门，等着回应。
“不必敲了，二小姐不在。”
一熟悉的声音自院后传来，温绪抬眼望去，看见春兰正满面愁容地走来。
见了她，春兰加快脚步来到面前，欠了欠身：“三少夫人。”
梨香看了眼春兰，两人对着微微点了下头。
温绪伸出一手托着春兰的胳膊，让她直起身来，温声问：“你家小姐呢？”
春兰咬了咬唇，迟疑道：“在正厅屋里……”
温绪偏了偏头：“可否带我去找她？”
小厮不明所以地站着，温绪让他先走，待人消失在了视线里，春兰才抬起头，表情焦急无助道：“老爷夫人正逼小姐嫁人，求三少夫人帮忙想想办法吧！”
温绪神情冷下来，果断道：“快带我去。”
匆忙赶到正厅前，温绪远远地就听见洪亮厚重的嗓音在斥：“你一个姑娘家，能再嫁已是有幸，你还挑剔上了？”
柳玥固执地尖声道：“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最后几个字带了哭腔，声音也有些劈了。
“梨香，春兰，你们在此处等我。”
温绪独自一人款步向内，刚开始几步还是眉头紧皱的模样，越接近闹瓤处表情愈是平静下来。
“你、你要是不嫁，就给我滚出去！我养你简直就是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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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玥：“滚就滚，您当我不敢吗！”
“你！”
屋内的火药味似乎已经烧到外面，温绪深吸口气，缓缓叩了叩门，待屋内安静了她才抬步迈进去。
“未经通告造访，柳大人见谅。”
柳庆在宴席上见过温绪，顿时收敛了脾性，胸口猛烈起伏两下，他提着口气客气道：“三少夫人哪儿来的话？柳府有招待不周之处，该请您不要介意才是。”
“没有没有。”温绪脸上挂起笑容。
柳庆直起身子，瞪了眼柳玥，没再说话，请温绪就进入坐。
温绪缓缓坐下，说：“实不相瞒，我今日是为了妹妹前来。”
柳庆、柳玥面色俱是一变，想见方才的丑态以让她见证了。
柳玥在一旁握紧了拳站着不语，柳庆长吁短叹起来，“三少夫人，我这个女儿实在是不像话呀，她……”
温绪抬手拒绝，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她克制了一下，平静道：“柳大人无需多言，我都知道……不妨给晚辈一些时间，我劝劝她。”
“好，好，那便有劳少夫人了。”
待柳庆出去，柳玥僵硬转身，面对着温绪，刻薄道：“如果你是来劝我嫁给那个老头，烦请掉头回去吧，无需浪费时间。”
温绪盯着柳玥看了一会儿，将她眼里的不甘和苦痛看得一清二楚，直到对方率先移开视线，温绪才说：
“我当初又何尝不是被迫嫁给武律。”
柳玥又看向她：“不过你很幸运。”
这话温绪在张芸那儿也听过一次，她想了一会儿，淡淡笑了一下，再说话时又收起了笑容。
“我是说我理解你，也尊重你现在不愿意的想法。”
柳玥两肩猛地松垮下来，挪到温绪身边坐下，“我还以为……”
温绪倒了杯茶，说：“以为我也会逼你？”
柳玥“嗯”了一下，没发出声来。
“嫁给武晁是你所不愿，他被赶出去，你们因此和离，都不是你的错。”
柳玥眼神绝望，无力道：“可他们觉得我不嫁人就是错。”
“润润嗓子，”温绪将茶递给她，“你觉得你错了吗？”
柳玥摇头。
“那便足够了。”温绪起身，轻轻拍了拍柳玥的背，最后按住她的肩，手上触感皆是骨头，她已经清瘦到这种境地，却仍不愿屈服。
“唉，我前来是想看看你回家后过得怎样，眼下看到了，我也该回去了。”
柳玥苍白地笑起来，“那我不留……你了。”
温绪眨眨眼，说：“以后你叫我阿绪吧。”
柳玥抬头看着温绪，听见她说：“有任何想要说的、想要做的，都可以找我。”
“任何事情。”温绪对她鼓励地笑了笑。
出侯府时厉竹正抓着一乞丐模样的人抵在墙角，温绪又叹了口气，走过去看，“这是什么情况？”
厉竹手下的人剧烈挣扎起来，“老实点！”厉竹狠脚一踹，人就安分了。
“这人在我们马车周围逡巡，意图不轨。”
温绪撑了下头，“丢东西了吗？”
厉竹板正道：“没有。”
“放了吧。”
厉竹驾马倒转车头，梨香上前扶了温绪一把：“少夫人，可是还头疼？”
温绪精神松懈下来，疲惫地点了点头。
上车时注意力都在马车上，没有人看到那被厉竹放走的乞丐眼神悠悠地盯紧了温绪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