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你的腿还疼不疼?我抱你过去。”
“娘子,你的手脱臼过,现在可还疼?我给你揉揉。”
“娘子,这是我买的上等东珠磨的珍珠粉,敷在脸上可以消印,我给你涂上。”
“娘子……”
温绪感觉脑子都要炸了,趴在桌上的姿势睡得很不安稳,无论头朝哪个方向都感觉脖子被扯得生疼,幽愤地拧眉睁开眼睛,看见眼前横着的一只笔抖了两下,不动了。
“娘子……”
温绪直起身两手捂住耳朵,武律这几天总是围在她身边娘子娘子地嘘寒问暖,导致梦里都是他蚊子一样嗡嗡的声音,吵得她头很疼。
“咳。”武律习惯了她这样的举动,却一点也不会反思自己,在日复一日中修炼出了极厚的脸皮。
“娘子,这是李伯昨日命人送来的流水册。”
武律把几叠薄册递到她面前。
田地的庄稼收过一茬,最近一年一度收租的时候到了,李伯记全了账,一齐送来给武律过目。
养伤这几日武律恨不能饭都亲手喂到温绪嘴里,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更是不可能的事,几乎每天都要软磨硬泡才说服她同自己一起待在书房。
……这对温绪来说太痛苦了,可供娱情的书看过几遍就全然失去了兴趣,她甚至拿起笔画过画、练过字,每一次都是在重复几次后就把纸捏成一团扔了。
武律这种时候又装起瞎来,有时候温绪把纸团扔到他脸上,他也只会说:“娘子省着点劲儿,别扯疼了胳膊。”
温绪过了几天憋闷日子,看见有新东西冒出来,并且是与侯府密切相关的账簿,一下就来了精神。
打开一本册子翻阅一阵,她赞叹道:“李伯的账做得比张管家细。”
自从江南回来,武律无事就泡在书房,脑中塞了许多东西,一时想不起来温绪何时看过管家做的账,不过点头附和她:“李伯做事向来细心。”
温绪换了几本,都没有找到自己关心的部分,推了推武律:“怎么没有那块花田的账?”
当初买种是看好了时节的,几乎每个季节都有应季的花盛开。
武律想了想,说:“许是没有买家来买吧。”
温绪心思一动,问:“你可还记得在江南时租的那个院子?”
“娘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要给凝芳阁的掌柜写封信,让她去买花。”
武律利索地告诉了她地址,眼角含笑地看向温绪:“想不到娘子还懂经商之理。”
奉承,明目张胆的奉承。温绪没客气,拿笔写字一气呵成,“你想不到的多了去了。”
一时兴起,笔下生风般极快地写完一封信,让厉竹送出后温绪才后知后觉……
那满信写的都是简体字,字里行间都是现代白话,不知何轶看不看得懂。
叩叩。
轻而规律的敲门声响起,温绪一听便知是梨香,梨香也习惯了敲两下门就进来。
“你又送什么好吃的来了?”
温绪说笑着调侃,武律扭头看着她神色浮动的模样,默不作声地笑起来。
梨香是空着手进来的,“少夫人,今日的小食膳房还在做,稍后我就去取。”
温绪收起笑容,有些意外。
梨香隔了段距离停在他们面前,说:“三少夫人又去南院找您,说托人买了上好的血珀末,可活血生肌,修复破皮凹陷旧痕。”
温绪这几日都在听这些话,有些无奈,“我只是磕伤,破皮处都甚少,用不着那么多东西。”
此话意有所指地敲打武律,后者仿佛没有听见,毫无自觉地沉浸在知识的世界里。
温绪叹了口气,妥协道:“三少夫人现在何处,我去找她。”
“她到南院找您不见,已经回去了。”
温绪边起身边说:“我这就……”
武律搁下笔,发出清脆的一声,他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梨香抿唇不语,眼珠在温绪和武律之间来回打转。
“你去做什么?”
武律坦然道:“不做什么。”
温绪无奈,只能让他跟着。
进了西院,柳玥立刻就把那血珀末拿出来,碍于武律在场似的,什么也没说,也没多留温绪。
“娘子,为何三妹极怕我的样子?”
温绪心不在焉地说:“你把人家丈夫打断腿了,还指望她对你有好脸色?”
“谁说的?不是他自己喝醉了酒误入混子聚集的巷子被误伤的吗?”
温绪敷衍地配合:“或许是吧。”
事后复盘,两人都发现武戎才是幕后黑手,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借武晁之手欲行不轨。武晁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温绪,不料被武晁找的匪徒截胡。
温绪被绑去最终是要见武戎的,不过张芸牵制住了武戎,等他到城郊小屋时,只看到了矮个血肉模糊蜷缩在一起的尸体。
没有抓住把柄,他们不可贸然与武戎对峙。只能拿武晁这个垫背的出气。
此事一出,不仅柳玥对温绪愧疚更加,连柳纤都和她们疏远起来。温绪一直想试探她的态度,不过武律不让她独自行动,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谁让他蠢。”武律嗤道。
温绪心想,偷听柳玥和她谈话,伺机下套,倒也不是蠢到不可救药……
想得出神,温绪脚下没注意崴了一下,武律立刻迅雷般扶住她的腰身,焦急道:“娘子小心!”
梨香默默收回伸到一半的手,余光里瞥到二公子把少夫人整个人揽进了怀里,她简直无法想象那要怎么走路。
……不过少夫人的表现,好像很习惯了。
温绪觉得自己低估了武律的粘人程度,也低估了他的脸皮层数。
平时只有两个人在的地方,只要能达到抱一下、贴一会儿的目的,各种亲昵体贴的话和莫须有的理由都能说出口。在外人面前他会收敛些,不过这样的时候不多。
就这么被武律缠着捧着,她从脸到脚的伤都好了彻底,一点痕迹都没留。
她获得了行动自由,条件是除了陈钰外,还要有两个暗卫无处不在每时每刻的护从。
或许是安稳的日子过久了,又或许是她太久没有装瞎,乍一出南院就露了马脚。
彼时她正与梨香在外逛街,停在一精美的首饰铺前专心致志地挑选首饰,一转头就看到柳纤错愕地盯着她,以及她手上好几只式样相近的簪子。
“大嫂,你怎么也在这儿?”
温绪自认温婉有礼地冲她打招呼,武戎也对她下过这么狠的手,柳纤应该觉得无颜见她、至少应客套点才是,不料对方眼神警惕地审视她,质问:
“你如何知道是我在这儿?”
温绪被她问懵了,反映了一阵才想起自己的“瞎子”人设。
梨香反应快,在她之前打马虎眼说:“是我跟少夫人说的……”
柳纤走得更近一些,微微抬头直视温绪那双眼睛,眼中怀疑更甚:
“你在挑首饰……”
温绪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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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得见?”
小贩老板是个热情又有眼力见的,两位客人在他摊前对峙起来,他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岂料他不知内情,一说话就捅破了温绪圆谎的可能。
“两位夫人认识?我这儿首饰多样,各种样式都有,这位夫人眼光好,挑了最好的几只,您要不要也来挑一挑?”
温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平静下来,捡起了寻常的温婉笑容,“看来什么都逃不过大嫂的慧眼……我前几日伤得重,所幸觅得良医,不仅治好了外伤,还把眼睛的旧疾也一并解决了。”
柳纤的表情端庄,不笑时根本分辨不出她的情绪。闻言,她迟顿地笑了一下,微微偏头说:“我竟不知还有这样的神医,能把顽固多年的眼疾治愈。”
温绪眨了眨眼,诚恳道:“是啊,此前被绑匪劫持,险些丧命,若非神医妙手回春,恐怕今日阿绪就不能站在这里与大嫂叙旧了。”
柳纤表情变了变,眼神中的怀疑和警惕散开来,面上有些不自在,“二妹慢逛,我有事先回府去。”
目送柳纤消失,温绪和梨香对视一眼,均提了口气没喘匀。
“夫人,这……您还要吗?”
小贩听出不对,语气软了下来,生怕温绪生气不买账了。
“要的。”温绪笑着回复,一面心惊胆战地想着办法,一面让梨香挑几样她喜欢的,一并买下。
付了钱后稍微安定下来,觉得一切似乎又没有那么糟糕。
毕竟眼盲是装的,被撞破是迟早的事。告诉所有人她眼睛看得见,或许更方便做事。
……只是她没有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事情远远不止她被戳穿这么简单。
柳纤一回去,整个侯府都知道这件事了。
侯夫人特意召集儿子儿媳坐到一起,宣布让柳纤带着温绪学理府中事务,年后开始管府中钱粮采买之事。
“阿纤打理府中诸事多年,想必也累了,如此也算有个帮手。”
一时桌边各人的脸色都精彩纷呈。武戎和柳纤沉郁垂眸,武晁瞪着眼睛不可思议,柳玥面上惊讶,不过未发一言。
温绪与武律相视一眼,正声道:“母亲寄予厚望,阿绪定当竭尽所能。”
侯夫人缓缓环视一遭,视线回到温绪身上,满意点头:“吃饭吧。”
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如屡薄冰。出了正院,温绪还有些不真实感。
……在侯府得权这么容易,只要不是瞎子就可以?
她缓缓看向武律,仿佛知道了他先前为什么装残。
他不欲与兄弟争斗,愿把侯府位置拱手相让,她只是想活命,两人却阴差阳错地不得不卷入侯府权力的斗争。
察觉到温绪的视线,武律立刻牵住她的手,说:“娘子怎么一直看我?”
寻常的一句话在他嘴里一过,跟裹了层丝一样勾连,温绪被他问得什么心思也没有了,答非所问道:“我累了。”
武律顿了一下,松开手来蹲在她身前,“我背娘子回院。”
……倒也没有累到这个地步。
撤席打扫的丫鬟小厮不断路过,投来八卦的视线,温绪骑虎难下,缓缓趴上武律的背。
武律平稳起身,固定好手,往上颠了颠,温绪原本搭在她两肩的手条件反射地往下勾住他的脖子,紧接着感觉武律的脸贴上胳膊,胸前随着他的话音颤动:“娘子,抱紧我。”
温绪放松了脖子,将下巴搁在他肩上,感觉全身都痒痒的,心脏也软呼呼的,让她不由自主想到了蒲公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