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叹了一口气道:“因为我学不会他的道理,他说修炼古武,不是练筋骨,是练心,我的心不够静,所以练不到他的境界。”
他自嘲地笑了笑:“他说我是块好钢,但不适合打剑,适合打刀,刀和剑的区别,他跟我讲了好几天,最后我还是没听懂,他不教了,让我下山自己悟。”
我转过头看着他问道:“那你悟了吗?”
白起看着前方的路道:“悟了,刀是杀人的,剑是止杀的,我适合刀,不适合剑,所以我成不了他那样的宗师,只能当个打手。”
车子在一座山脚下停了。路没了,前面是陡峭的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两边的古树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碎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车开不上去了,剩下这段路,得步行。”白起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跟在他身后,踩着湿滑的石阶向上走。
石阶很陡,每一步都要抬高腿,像在爬垂直的梯子,这里空气潮湿,呼吸间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
“还有多远?”我问。
白起抬头看了一眼山腰道:“快到了,翻过这个山头,就是。”
我们继续往上走,石阶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白起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楚。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座木屋,不大,三间房,外面围着竹子扎的篱笆。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
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条黄狗趴在门口,看到我们,耳朵竖了竖,又趴下去了,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白起站在篱笆门外,深吸一口气喊道:“师父,我回来了。”
屋里没有回应,那条黄狗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没理会。
白起推开篱笆门,走进去,我跟在他身后。
木屋的门虚掩着,白起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一扇窗户开着,阳光透进来,落在木地板上。
一个老人躺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衫,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他的胡子很长,垂到胸口。
白起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轻声喊道:“师父。”
老人没有动,呼吸均匀,像真的睡着了,白起又喊了一声:“师父,我来了。”
老人睁开眼,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他看着白起,看了很久,薄薄的嘴唇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他的声音沙哑。
白起低下头:“师父,徒儿不孝。”
老人哼了一声:“不孝?你也知道不孝?”他猛地从藤椅上坐起来,速度快得不像一个老人。
他盯着白起,道:“让你找的师娘呢?带回来没有?”
白起愣了一下:“师父……我……”
老人站起来,一脚踹在白起腿上,白起没有躲,也没有挡,整个人被踹得飞出去,撞在墙上,墙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摔在地上,又爬起来,跪在那里,头都不敢抬。
“臭小子,出去这么多年,连个师娘都没给为师找回来!你对得起为师吗?”老人的嗓门很大,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白起跪在地上:“师父,弟子找过,但那些女子,都不愿意跟我进山。”
老人瞪着他:“不愿意?那是你笨!你不会哄?不会骗?不会抢?”他转头看到了我,眼睛一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这是谁?你徒弟?”
白起连忙说:“师父,这是陈凡,周家的人,五段巅峰,想突破六段,弟子没办法,请师父指点指点。”
老人看着我,围着我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一匹骡子。
“根骨还行,是个练武的料子。但是……”他伸出手,在我胸口按了一下,皱了皱眉头道:“体内有封印,谁给你封的?”
我摇摇头道“不知道,从小就有。”
老人收回手,背着手走到窗前。
“臭小子,你先起来。跪在那里像什么话?又不是过年。”
白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老人转过身,看着白起:“你刚才说什么?他五段巅峰突破不了六段,找你帮忙,你才带他来见我?”
白起点点头:“是。”
老人哼了一声。“你以为突破了六段就能怎么样?六段也是菜,跟人打架照样被人揍。”
他的目光转向我,“小子,你急着突破六段,是想去杀人,还是想去送死?”
我想了想:“想去杀人。”
老人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嘲讽。
“有意思,比白起直爽。”他坐回藤椅上,翘起二郎腿。
“白起,去泡茶,用去年的雪水,别用山泉水,山泉水泡茶涩,他喝不惯。”
白起转身去了厨房,老人看着我,拍了拍旁边的竹凳。
“陈凡,坐。”
我在竹凳上坐下,窗口的阳光正好照在我脸上,有些刺眼,但我没有动。
“你叫陈凡?陈家的?”老人盯着我的眼睛。
我点点头:“是。陈天豪的儿子。”
老人的眼神微微变了:“陈天豪?那个被陈家赶出去的废物?”
我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肉里。但我没有说话。老人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脾气倒是比你爹好,你爹当年要是有你这份忍性,也不至于被赶出陈家。”他顿了顿,拿起旁边矮桌上的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陈天豪那个暴脾气,一点就着。陈天行三句话就能把他激得跳起来,他当场跟陈天行动手,被陈家几个长老联手打成了重伤,逐出陈家的时候,浑身是血,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骨头倒是硬的,但光有骨头有什么用?没脑子就是没脑子。”
我听着,心里的愤怒像潮水一样翻涌。
老人看着我:“你恨陈家?”他吐出一口烟,隔着烟雾看我的眼睛。
“不恨。”我说。
老人笑了:“骗人,你恨,但你不说,这一点,比你爹强。”他抽完最后一口烟,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
“想突破六段?我帮不了你。”
白起端着茶盘出来,把茶杯放在我面前,又放在老人面前,茶汤清澈,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老人端起茶杯,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
我看着他:“为什么?”
老人喝了一口茶:“因为六段不是教出来的,是自己悟出来的,我能告诉你方法,但能不能突破,看你自己,有的人三天就通了,有的人三年也通不了,还有的人,一辈子卡在五段巅峰,到死也迈不过去。”
我站起来:“古前辈,请你指点。”
老人看着我,看了很久。
“看在你给我带了好茶的份上,我指点你两句,能不能听懂是你的事。”他放下茶杯道。
“五段练的是筋骨,六段练的是气,筋骨是外在的,气是内在的。你把外在练得再好,内在不通,也是白搭,你现在的问题,不是筋骨不够强,是气不够顺,气不顺,经脉就堵,经脉堵,六段就突破不了。”
我愣住了:“气不顺?”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心里有事,这事堵着你,你的气就不顺,你不把这事放下,这辈子也别想突破六段。”
我沉默了,心里有事,是什么事?父亲的事,陈家的事,潘奕博的事,陈天行的事,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小子,我给你三个月,你把心里的事处理干净,再来找我。到时候,我告诉你六段的窍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三个月太久了。”
老人转过身:“久?你爹死的时候,多大?三十多。你今年多大了?也三十了,你以为你能活多久?”他指着我:“你每天背着那些仇恨,像背着一座山,你不累吗?”
我没有说话,老人叹了口气,走回藤椅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搁在桌上。
“白起,送客。”
白起站起来,看着我。我站起来,向老人鞠了一躬。
“古前辈,谢谢您。”
老人摆摆手:“别谢我。下次来,给我带几个漂亮姑娘,我一个人在这深山里,闷都闷死了。”
白起的脸抽了一下:“师父!”
老人瞪了他一眼:“怎么?不行?老子养你这么多年,你连个姑娘都不给老子带?你还是人吗?”
白起低下头道:“弟子知道了。”
老人哼了一声:“知道了就行。走吧走吧,别打扰老子午睡。”
他躺在藤椅上,闭上眼睛,又像睡着了一样。
白起拉着我走出木屋。院子里的黄狗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尾巴摇了摇,又趴下去了。
我们走过篱笆门,沿着石阶往下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白起走在我前面,他的脚步很重,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他此刻的心情。
“白大哥,你师父一直这样?”我问。
白起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从我认识他的时候就是这样,别的师父教徒弟练功,他教徒弟找女人。别的师父考徒弟武功,他考徒弟给他带回来几个姑娘,别的师父想的是传承衣钵,他想的是怎么在山上过得更舒坦。”他苦笑了一下:“但他武功确实强,强到整个古武界都不敢惹他。”
“他什么段位?”
“不知道,很多年前就是八段了,现在,可能更高。”
我回头看了一眼山顶。木屋已经消失在树影中,只有那棵柿子树还露出一角,红彤彤的柿子在阳光下像一盏盏灯笼。
古鹤松,古疯子,他说的那些话,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心里有事,事堵着心,气就不顺。
气不顺,经脉就堵,经脉堵,六段就突破不了,我需要放下。
可怎么放下?父亲死了,仇人还在。
陈天行要杀我,我不能不防。潘奕博跑了,他还会回来。还有然然,还有夏颜,还有周叶青,还有那些跟着我的人。
我不能出事,我得活着,我得变强。强到没有人能伤害我,强到没有人能伤害我在乎的人。
“陈凡,你没事吧?”白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抬起头:“没事。”
他看着我:“你脸色不好。”
我笑了:“可能是不适应山里的空气。”
他没有追问。我们继续往下走,石阶越来越潮湿,越来越滑。白起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中间,像量过一样精准。
“白大哥,你师父说的那个气不顺的事,你怎么看?”我追上他。
白起想了想:“他说的有道理。你心里装着太多事,放不下,气就不顺。气不顺,经脉就堵。经脉堵,六段就突破不了。”
“那我该怎么放下?”
白起没有回答。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峦。云在山腰间缠绕,像一条白色的丝带。
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气。
“陈凡,我不知道,我没有放下过。”他顿了顿:“但我师父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他看着远处的山:“放下不是忘记,是接受,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接受你改变不了的事,接受那些让你痛苦的事,然后带着它们,继续往前走,不是你背着它走,是它跟着你走。”
我沉默了很久,我听着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我看着远处的云慢慢移动,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山坡上投下巨大的光斑。
“白大哥,你师父说让我处理完心里的事再去找他,你觉得我该先处理哪件?”我问。
白起想了想:“潘奕博,他是最迫在眉睫的,处理完他,你再想陈家的事。”
我看着他问道:“你觉得我能赢?”
他笑了:“能。”
“为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因为你身后有人,不止一个人。”
他转身,继续向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