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江口南岸,百济大营西侧,战况同样惨烈。
过万倭人溃兵从各处浅滩登岸,如同决堤的洪流般涌向百济的营寨。
百济士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伤亡惨重。
左将阶伯惊怒不已,当即派出麾下精锐上阵迎敌,这才勉强稳住了即将崩溃的阵脚。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倭人涌入白江南岸。
百济士卒拼死抵抗,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白江南岸,血染大地,异常惨烈。
最后,阶伯为了保存自身实力,不得不收缩防线,最终堪堪将溃兵挡在了大营之外。
……
辰时六刻,白江口北岸,高句丽中军大帐。
帐外杀声震天,帐内却死一般寂静。
高惠真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幅巨大的海图,海图上标注着白江口内外每一处战场的最新态势。
那些用炭笔勾画的箭头和圈线,此刻在他眼中如同一张正在收紧的巨网,无情地吞噬着士卒的性命。
“报——!”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大将军!高德盛将军急报——江口倭船愈聚愈多,江面已被阻塞!”
“先锋军艨艟折损过半,高文、高武二位将军接连战死,德盛将军请求速派援军,否则……”
斥侯咬了咬牙,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否则江上防线,恐将失守!”
高惠真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立即开口,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盏。
茶盏中的茶水已凉透,他却没有喝,只是用拇指缓缓摩挲着盏沿。
帐帘再次被掀开,又一名斥候冲了进来。
“报——!大营西侧防线遭倭人溃兵冲击,弓弩营阵亡三百,营门告急!守营将军请援!”
“报——!南岸告急——!百济大营被近万倭人围攻,阶伯将军亲卫营已全部压上,仍未能肃清来犯之敌!”
“报——!江口倭将大伴马饲率残部冲入我军楼船阵列,撞沉楼船一艘,我军将士正在与之血战!”
“报——!”
一道又一道急报如同重锤,一记接一记砸在高惠真心头。
他攥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只是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地碎裂。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人人面色铁青。
一名须发斑白的老将忍不住出列,抱拳道:
“大将军!末将愿领本部兵马驰援江口!”
“末将也愿往!”
另一名将领跟着站了出来。
“末将请战!”
“末将请战!”
七八名将领同时出列,甲胄铿锵。
他们眼中燃烧着求战的火焰,却掩不住那一丝深藏的焦虑。
高惠真望着眼前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将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是真的后悔了。
今日的战局,与他先前的所有谋划,都已截然不同。
高惠真原本的计划天衣无缝——
让倭人冲在前面消耗唐军的雷火,待唐军疲惫之际再率精锐出击,以逸待劳,一战定乾坤。
他还幻想着,待生擒了大唐太上皇帝,不仅能解了“辽东之围”,还能向当今唐皇讨要唐国营、平二州。
他甚至还幻想着,来日班师回朝,他必受万民敬仰,名留青史。
那该是何等的风光?!
然而,谁又能想到——唐军只是略一出手,他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联合舰队,顷刻间便土崩瓦解。
麾下这支以举国之力打造的平壤水师,更是损兵折将,十去其二。
那些倭人原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是他精心挑选的替死鬼。
可如今,正是这群替死鬼,反噬了他精心布置的棋局。
他们被唐军驱赶入白江口,又被自己那道“杀无赦”的命令逼成了困兽,在绝境中爆发出了令人生畏的凶悍。
赤脚的倭人挥舞着竹枪和渔叉,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那股悍不畏死的疯狂劲头,竟让高句丽的精锐弓弩手都感到胆寒。
更可怕的是,那些破旧不堪的渔船和舢板,在高句丽和百济将领眼中本该是不堪一击的废物,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倭人们将火油泼洒在渔船上点燃,然后驾着燃烧的船直直撞向高句丽的艨艟。
一艘不够,就再撞一艘,再撞一艘……直到将艨艟击沉,方才罢休。
高惠真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
那些倭人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条命,所以他们疯魔了。
高惠真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笃,笃,笃,极轻极慢,像心跳一样沉闷。
他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抬起眼帘正要开口,帐外却传来一阵骚动。
“将军——!将军留步——!”
“滚开!”
下一秒,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阶伯身披明光铠,浑身浴血,如同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溅满了血污,发髻散乱,几缕被血浸透的头发贴在额角。
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燃烧着近乎失控的怒火。
每走一步,甲胄上凝结的血水便簌簌往下落,在身后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
他身后跟着几名百济将领,个个面色铁青,手按刀柄。
阶伯大步走到大帐中央,抬手直指高惠真的鼻子,声音嘶哑而低沉,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
“高惠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唐军拥有一艘能吐雷喷火的巨型战船?!”
高惠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缓缓放下茶盏,抬起眼帘迎上阶伯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沉默了几息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啊——!”
阶伯的瞳孔骤然收缩,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你果然知晓!”
他猛地上前一步,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浮起一抹冷笑,冰冷而锐利,仿佛要将眼前这个男人一寸寸剖开。
“高惠真,你今日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否则……”
他按在刀柄上的拇指轻轻一推,横刀出鞘一寸,冷冽的刀光在烛火中一闪而逝。
“否则,休怪老子不讲情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