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国安厅地下二层指挥中心,李威转身走到另外一个监控屏幕墙前。
屏幕上实时滚动着凌远市区超过两千个交通卡口和社会面探头的画面,每六秒刷新一次,夜间的城市在这些画面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绿色基调。
空荡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辆,凌晨收工的摊贩推着小车穿过马路,所有画面都在无声地运转。
李威盯着屏幕的姿势已经维持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站在那儿,双腿微分开,重心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这个姿势他从军队带回来,在红山县公安局用,在凌平市政法委用,现在又带到了省国安厅。在一旁看着他的韩冷注意到一个细节,李威在一个小时的观察中,身体几乎没有晃动过哪怕一厘米。
“技术组已经把凯悦酒店周边七天的监控全部导入了行为分析系统。”
韩冷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初步筛选出了符合你描述的特征,独自行走,戴口罩或帽子、单次停留不超过六秒,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目前发现四百多个目标。”
“四百多少?”
“四百二十三个。”
韩冷说出准确数字,一旁的李威眉头一皱。
这个数字还是太多了,不可能有那么多精力去一一排查。
“太多了。”李威接过报告快速翻了一下,“幽灵不会留下这么多画面,二次筛选条件要收紧,增加一个筛选维度,进出画面时不触发相邻探头的人。幽灵会精准地踩在两个监控探头的夹角边界移动,所以单独一个探头拍到他六秒之后,相邻探头不会在正确的时间拍到他进入下一个区域,他会在中间‘消失’一段时间。这个消失的时间差,才是他的痕迹。”
韩冷点头,表示认同,李威的分析还是很有道理。
他转身把李威的原话一字不改地复述给身后的技术组长。
“好的,韩厅。”
技术组长在键盘上飞速地敲击了几下,新的筛选算法开始运行。
李威转过头,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
他的视线停在了一块显示着凌远西城区深南路口的实时交通监控画面上,画面里一辆出租车正在路口等红灯,后视镜里反射出后方第三辆车的轮廓,一辆黑色轿车,车型模糊看不清楚,但它的行驶轨迹有些微妙。
“把深南路口的画面回放三十秒。”李威突然说。
技术员立刻调出回放。画面倒回三十秒前,黑色轿车从画面右侧驶入,速度正常,路线正常,变道信号正常,一切都很正常。
“再往回倒一分钟,把前面两个路口的画面也调出来。”
技术员照做。
从文化路到桥南路,再从桥南路到深南路,三个监控画面拼出了这辆黑色轿车的完整行驶路线。
速度稳定,没有闯红灯,没有异常变道,是一辆正常到再正常不过的轿车。但李威注意到一个细节,这辆车在驶过文化路和桥南路交界的那个探头之后,有两分四十秒的时间从监控系统里消失了,直到它重新出现在深南路的画面里。而这条路上,从监控探头A到监控探头B之间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开出两分四十秒的间隔,最多一分五十秒就够。
“这辆车在中间停了。”李威指着那段时间差,“它在这段监控空白区里停车了至少五十秒。去查桥南路和深南路之间有什么。”
技术小组的回应在三十秒内出现在李威面前的屏幕上。
铁路局第三家属院,大门朝北,三栋六层板楼,建于1998年,没有门禁系统,没有物业监控。
“韩厅长,我需要立刻调动一支便衣小组,围控桥南区胜利街铁路局第三家属院周边。目标可能在这里设置了一个中转点,或者就是安全屋。”
“理由?”韩冷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没有质疑,只是在确认。
“刚才发现一辆黑色轿车,在深南路以北的监控空白区域停留了大约五十秒。那个区域唯一没有监控覆盖、能停车的封闭空间就是铁路局第三家属院。时间线吻合,幽灵今晚在收到情报之后如果选择转移,这个位置到凯悦酒店的直线距离和交通便利程度都符合他的选址逻辑。”
“车牌能不能识别?”
“目前还在用三个探头的画面做叠加比对,夜间画面质量差,暂时没有清晰结果,但车型和行驶特征可以在后续排查中交叉比对。”
“授权,便衣小组五分钟内到位,李威,你在中心盯着,一旦便衣小组确认现场有异常,战术小组立刻进场。”
“明白。”
李威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上那个被标注出来的家属院。
夜间的老旧小区在卫星图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灰褐色方块,三栋楼的轮廓模糊地趴在地面上,周围是密密匝匝的居民楼和狭窄的街道。
他的直觉告诉他,幽灵今晚很有可能来过这,幽灵还会在那吗?
如果幽灵今晚转移,那么他一定已经知道情报被截获,一定会采取反制措施。
幽灵的反制措施和李威见过的任何对手都不一样,他不是单纯地逃跑或隐藏,他会在撤退的过程中留下一些看似不经意的线索,
这些线索的目的不是误导追击者,而是为了测试追击者的反应速度和追踪能力。
这是一场猫鼠游戏,但幽灵从不承认自己是鼠。
李威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看了一眼手表,再过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距离能源论坛开幕还有不到六天的时间。
与此同时。
凌远市西城区,胜利街。
铁路局第三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五零二室的客厅里没有开灯。
窗帘早就拉死了,是那种老式的深蓝色格子布窗帘,布料厚得连月光都透不过一丝。
整间屋子唯一的光源来自厨房灶台上的一盏手电筒,头朝下倒立在灶台上,微弱的光在墙壁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圆形光晕。
一个男人正蹲在厨房地上,背靠着冰箱侧面。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长袖T恤,深色战术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徒步鞋。这身装扮放在任何一个工地或者物流仓库里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伪装,只要把连帽衫的帽子放下,他就会消失在人海里。
幽灵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极其普通的脸。
三十岁上下,五官周正,皮肤不白不黑,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嘴唇不厚不薄。
这张脸没有任何记忆点,任何一个见过他的人如果在五分钟之后被要求描述他的长相,都会陷入困惑。
这正是他天生最好的掩护。
他打开水表箱的夹层取到钥匙的时候,把整个房间做了一次全面的检查。
窗户的锁扣、门的合页、卫生间排风扇的通道、墙壁上所有插座的内部,每一个可能被安装窃听器或摄像头的缝隙都检查过了。
这是他每一次进入一个陌生空间的固定程序,和呼吸一样自然。
弯身捡起地上的一只双肩包,走到客厅中间,把所有东西倒在沙发垫上。一套备用衣物、一捆登山绳、两副不同尺寸的手套、一顶黑色针织帽、一个防水袋、一只金属打火机、一瓶没有标签的医用酒精、一小包消毒纱布、一卷高强度胶带、一个充电宝、三根不同接口的数据线、一把多功能折叠刀、一个没有标识的卫星通讯器。
他没有带枪。
枪需要入境渠道,入境渠道意味着中间人,中间人意味着暴露风险。
执行任务,他的原则是就地取材,绝不携带任何需要通过安检的武器,只要有钱和渠道,在这里同样可以拿到他需要的一切。
幽灵在黑暗中用触觉完成了所有装备的分类收纳。每一件东西都放在了双肩包内指定的隔层里,位置固定,闭着眼睛也能在零点五秒内抽到需要的物品。收拾完之后,他把双肩包放在沙发右侧扶手边,拉链半开,方向朝向门口。
这是他撤离的标准配置,包的位置、拉链开合度、朝向,全部优化到能在起身后三秒内完成抓取、背负、出门三个动作。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刘维今晚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重新播放一遍。
国安厅截获了行动指令。
李威负责主导战术行动,因为他是唯一制止过自己行动的人。
相信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在找自己,自己的档案被全部调出,凯悦酒店周边监控会被全面筛查,包括酒店内部,甚至有可能临时更换掉负责安保的所有人。
还有六天。
那么这里已经不够安全。
凌晨三点四十分,胜利街三公里外的便衣小组已经完成了对铁路局第三家属院四个出入口的暗中封锁。
两辆车停在南北两侧的巷口,四名便衣混在对面的通宵烧烤摊上,低声交谈,手里的羊肉串握了十分钟还没吃完。
“没有发现异常。”
“便衣小组准备行动,三人一组,时刻保持联系。”
“是。”
随着指令下达,烧烤摊的四个人快速朝着小区里面走去,几乎同时另外几个人同样进入指定位置。
小区内,一处破旧的未拆民房边缘,幽灵站在暗处,看着不远处走过的三个人,从走路的姿势就能判断出绝对不是普通人。
他的手指攥紧,没有枪,对于一个顶级杀手,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杀人的武器,当然他不会轻易暴露自己。
看着三个人朝着自己离开的楼里走去,等了二十秒,他弯下身,快速朝着另外一个隐蔽的出口移动,附近没有监控,路灯也几乎都是坏的,恰好成了他近乎完美的隐藏手段。
“一组没有发现。”
“二组还在继续搜查。”
“三组没有发现。”
省公安厅指挥中心,这些声音不断传回,韩冷皱紧眉头,他在时刻关注便衣小组的行动。
“再检查一遍,确定没有发现,立刻撤离,不要影响到里面的住户,影响降到最低。”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