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山的办公室窗户朝向和省政法委那间正好相反。
李威推门进去的时候,王山正站在窗前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三个烟头。
这位在公安系统里摸爬滚打了近三十年的老厅长,很少有在办公室里连续抽两根以上烟的时候。
李威把门带上,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王山没有回头,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档案复核的事,高书记今天把我和祁伟叫过去了。那份联合工作组的方案暂时圆过去了,但他已经把话挑明了,马锋案到此为止。档案复核报告下周交上去之后,这事就得收。监控记录早就没了,通讯记录是白纸,银行流水是白纸,纸质流转记录挖出一个传阅范围扩大,但扩大本身够不上违规。高书记在上面压着,严谨那边也给不了更多的掩护。刘维这条线,厅里没法再往下查了。”
王山转过身来,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看着李威,“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跟你交底。”
李威没有立刻接话。
王山的话他一句不落地听进去了,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厅里没法再往下查而不是你不要再往下查。
这两个说法之间隔着的空间,就是李威今天坐在这把椅子上的理由。
“王厅,我明白厅里的难处。高书记盯得紧,委里那边已经有戒备了,再以省公安厅的名义往下查,风险太大。”
李威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事实而非表达情绪,“我不会让厅里难做,但这条线不能断。”
王山看着他,没有直接反对。
李威的目光没有闪躲,说明自己猜对了,王厅只是迫于压力,并不是真的认同。
“我有个想法。”李威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档案复核报告交上去之后,我带着朱武回凌平。名义上是结束省里的借调,回市局继续干老本行。只要我走了,刘维就会知道他面前那只盯着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王山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没说话,等着李威说完。
“侯平留下,不挂省厅的名,不参与任何出勤,只做一件事,盯死刘维。我在省厅的这段时间,刘维一直是全面防守状态。通讯记录干净,行动轨迹单调,甚至连窗帘都不拉开。这个人不是没有破绽,是他在压力下把破绽都收起来了。一旦他认为危险解除,就会露出马脚。我需要的,就是在他露出马脚的时候,还有一双眼睛能看见。”
王山沉默了片刻。“你想让侯平单独跟我对接。”
“对。”李威的回答干脆利落,“侯平直接向您一个人汇报,不走省厅任何一条常规信息通道。不经过办公室,不经过刑侦总队,不经过祁副厅长。不是我不信任他们,是这条线现在经不起任何一次不小心。我回去之后跟刘维之间是一场拉锯战,比的不是谁先动手,是谁先沉不住气。这中间任何一次信息泄露,都可能让侯平暴露。”
王山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
“侯平这个人选不错。你在省厅这段时间,他的脸没在任何文件上出现过,刘维那边对他没有认知。”
李威点了点头,“也正是因为侯平没有在明面上出现过,刘维对他不熟悉,高书记的人更不会注意一个从凌平借调过来的普通民警。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侯平汇报的内容仅限于您一个人知道,您直接指挥他,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第二,如果侯平在蹲守过程中遇到任何突发状况需要支援,请王厅务必第一时间确保他的安全。”
“你怕什么?”
“怕万一。”李威的语气平淡而冷峻,“马天明死了,马锋也死了。这两个人都死在事情快要见光的时候。我不愿意看到侯平成为第三个。”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王山重新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
“可以。”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沉,像是这一个字的决定比前面整段的话都要重,“侯平留凌远,直接跟我单线联系,见面地点我来安排,所有汇报内容不存档、不录音、不进入任何信息系统。你在凌平用什么名义?”
“厅里不是一直在推基层刑侦业务骨干交流轮训吗,朱武回去之后写一份交流总结报告,就说凌平市局的案子压得紧,需要老刑侦回去坐镇。名正言顺。”
王山看了李威一眼。
李威已经把退路、掩护、后手全部理清楚了。从档案复核方案到交流轮训的名义,每一步都走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但每一步都在往他想去的方向推进。
“需要多长时间?”
“不知道。”李威站起来,“刘维什么时候松,侯平什么时候收。他不松,我就一直在凌平等。”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山忽然叫住了他。“问一句,李威。刘维如果真的没有问题,你怎么办?”
李威握住门把手,停了一秒。
“那就让刘维继续保持清白。但如果他有问题,他一定会后悔那天在窗帘后面发现了我的车。”李威沉声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已深。
李威把朱武和侯平叫到了那间临时办公室里。房间里没开大灯,只亮着桌上一盏台灯,三张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半明半暗。
李威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对朱武说:“收拾东西,明天下午跟我回凌平。”
朱武没有多问,点了下头就开始盘算手头哪些材料需要归档。侯平靠在椅背上,一双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
“侯平,你不走。”李威转向他,“你留在凌远,任务只有一个——盯着刘维。他的作息规律你已经摸清楚了,七点出门,十点熄灯,上班路线固定,下班路线固定。这些你都不需要再跟。你需要盯的,是他不按这套规律来的时候。”
侯平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跟?”侯平的思维方式从不拖泥带水。
“我走后,”李威抬眼看着窗外,“刘维现在不会动,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但没有人能在高压状态下一直绷下去。我走了,他面前的压力卸掉一半,他会先试探,确认安全之后再行动。你的任务就是在确认他已经放松警惕之后,盯住他的每一个越界动作。”
侯平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怎么才算越界”,也没有问“要盯多久”。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他心里有数。跟踪一个反侦察能力极高的人,规则很简单——不跟则已,跟必到底。时间不是问题,耐心是唯一需要的装备。
“你的汇报对象只有一个人,王厅长。”李威把声音压到最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清晰而用力,“不打电话,不发消息,不见面的时候不留任何联络痕迹。如果有紧急情况,用王厅事先约定好的暗语联系。除此之外,你就是一个来凌远办事的普通外勤民警,没有任何特殊任务。”
侯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如果刘维发现我了呢?”
李威看着他,目光里没有犹豫。“如果他发现你,就意味着你已经离真相很近了。那时候不要硬扛,立刻撤离,第一时间联系王厅。侯平,你的安全是优先级的。”
“明白。”侯平的声音很轻,但落得很稳。
朱武在旁边把笔记本合上,抬头问了一句:“威哥,凌平那边我们怎么个查法?”
“从马锋在凌平的履历开始查。”李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马锋在调到省政法委之前,在凌平市政法委待过两年。他在凌平那两年里跟谁有过接触、经手过什么案子、有没有异常的资金往来,这些资料省厅的系统里不全,市里会有存档。另外,马天明的死也要翻出来重新过一遍。他在死之前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手机里最后一条通讯记录是谁,这些细节在省里查不到足够细的东西,到了凌平,我们有更大的空间。”
朱武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凌平的资料市局档案室应该有备份,回去之后我先调马锋的档案。”
李威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省公安厅大院里的路灯在夜色中排成两列整齐的光带,远处的办公楼里还有几扇窗亮着灯。那几扇亮着的窗里,有一扇是王山的办公室。
他把目光从那扇窗上收回来,转过身,对朱武和侯平说了最后一句话。
“明天开始,调查转入地下。我和朱武在凌平挖底,侯平你在这里守株待兔。记住,从这道门走出去之后,除了我们三个人和王厅长,任何人都不能知道你们还在继续追这条线。”
三个人的目光在台灯的暖光里碰了一下,没有人再说话。
李威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王山发来的一条消息。
消息只有一行字,简短得像一道命令。
“侯平联络方式已设定,明日起生效,凌平方面,一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