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山让祁伟立刻去调取马锋从被抓到死亡期间的全部监控录像,同时通知技术中心老秦,将马锋的胃内容物、肝脏组织样本以及所有饮食留样全部送检。
他自己则走进了省公安厅监控中心,坐在屏幕前,从马锋被押进省厅大门的那一刻开始看起。
监控画面一帧一帧地跳过。
马锋被押入审讯室,祁伟提审,中间休息,值班警员送水送饭,然后是祁伟第二次进入,审讯室在凌晨三点多结束,马锋被带走休息,全程都有省公安厅的人陪同,而且都是两人以上。
他又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索性调整监控,找到省纪委严谨带队进入谈话室,马锋被移交之后的监控。
王山发现了一个关键细节。
省纪委谈话期间,严谨递给了马锋一瓶水。
王山盯着屏幕,目光一动不动。
马锋坐在谈话桌的一侧,严谨坐在对面,她的两名工作人员坐在身旁。谈话进行到大约四十分钟的时候,马锋的嘴唇发干,说话有些吃力。
严谨示意暂停,问他需不需要喝水。
当时马锋点了点头。
画面里,严谨将之前摆在桌上给马锋准备的一瓶未拆封的水打开后递了过去。马锋接过去,仰头喝了几口,然后放下,继续配合调查说出来自己知道的一些事情。
之后不到十分钟,马锋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的颜色变深,额头上渗出了汗。又过了几分钟,他捂住了胸口,身体开始剧烈地抖动,然后从椅子上歪了下去。
就是在那之后,马锋心脏病发,送医不治。
王山盯着画面里马锋手边那个矿泉水瓶,眼睛眯了起来。他按下暂停键,然后回退,定格在严谨那瓶水递给马锋的那一刻。
画面放大,再放大。
瓶子上的标签不是省公安厅内部配发的那种白标矿泉水。
省公安厅内部统一配发的矿泉水是白色标签,印着省厅后勤处的字样和编号。而马锋手里那瓶水,是蓝色标签,字体和图案都和省厅内部用水不一样。
王山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开始重新推演整个过程。
严谨把水递给马锋,这个动作全程在监控镜头下,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但问题不在于严谨递水的动作,而在于这瓶水是什么时候、被谁带到谈话室里的。
省公安厅内部用水统一配发,蓝标水不应该出现在这栋楼里。如果有人刻意带进来,那这个人是谁?
王山拿起手机,拨通了祁伟的号码。
“祁伟,你过来一趟,监控中心。”
十分钟后,祁伟推门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明显的乌青,显然也没怎么休息。
王山把监控画面重新调出来,示意他坐下,然后把屏幕转向他。
“蓝标水。”王山指着画面里马锋手边的矿泉水瓶,“你看清楚,这个标签不是我们内部配发的。马锋被抓之后,他喝的每一口水、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们省厅内部统一提供的白标水。唯独这一瓶,不是。”
祁伟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谈话室在十二楼,省纪委联合调查组进驻的时候,严谨带了几个人上来,每人手里拎着公文包。水瓶大概率是跟着那一批人一起上来的。”王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有人事先准备了一瓶做了手脚的水,混在正常的物品里带进了谈话室,然后趁谈话间歇递给了严谨,通过严谨的手递到了马锋手里。严谨自己不知情,她只是一个被利用的传递环节。”
“这个人是谁?”祁伟抬起头,看着王山。
“谈话室里的画面非常清晰,从谈话开始到马锋病发,中间只暂停过一次。”王山重新播放了那一段监控画面,“你看这里,严谨示意暂停之后,身后有一名工作人员中间离开过座位。这个人坐在严谨左后方,中间起了一次身,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瓶水,交给了严谨。严谨没有多想,拧开瓶盖就递给了马锋。这就是那瓶蓝标水。”
祁伟盯着画面里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比较年轻的面孔,三十五六岁左右,穿着深灰色西装外套,短发,身材偏瘦,动作利落。
“这个人是谁?”祁伟问道。
“联合调查组成员,严书记带过来的。”
“省纪委的人。”祁伟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里透出一种极度克制的紧张,“如果要查他,就等于要查省纪委联合调查组。而联合调查组的组长是严谨。换句话说,这可能不是省公安厅内部出了问题,而是省纪委那边出了问题。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王山当然明白祁伟的意思。联合调查组是由省纪委副书记严谨亲自带队的,成员名单是严谨拟的,纪律审查和问责权力也在严谨手里。如果查这个人的底细,就意味着要在调查组内部查内鬼。而调查组成立的背景,刚好是高参亲自打电话给省纪委书记周正,要求成立联合调查组,要求对马锋死亡事件进行专项调查。
“祁伟,”王山开口了,声音很稳,“不管这个人是哪个部门的,不管他背后是谁,马锋的案子已经升级了。从腐败案升级为谋杀案,从审讯过程中的意外,变成了有预谋的灭口。这个人的动作,直接导致了一个重要证人的死亡。你想一想,仅仅为了灭口一个马锋,就能动用如此隐蔽的毒物、如此精准的投毒方式、如此严密的内部算计,背后的人会简单吗?”
祁伟沉默了。他当然知道不会简单。
“我现在去见严谨。”王山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在这之前,你办几件事。第一,把谈话室里那段监控单独拷贝出来,加密存档,第二,查清楚蓝标水的来源,这种蓝色标签对应的是哪个品牌、哪个批次、在哪些渠道有销售。第三,把联合调查组六个人的背景资料拉一份出来,从身份、履历到社会关系,全部要,尽快。”
“明白。”祁伟转身刚要走又停了下来,“王厅,省纪委副书记严谨那边,您打算怎么跟她说?”
“实话实说。”王山拿起桌上的档案袋,“在这个案子上,她能信得过。”
王山没有打电话,而是直接上了一辆车,直奔省委大院,王山在楼下打了她的手机。
“严书记,我在楼下,有紧急情况,需要当面跟你沟通,方便下来一趟吗?”
“我下来”。
严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走了出来,头发随意地挽在后面,脸上的表情警觉而沉稳。
“王厅,什么事不能在单位说?”
“马锋的复检结果出来了。”王山压低了声音,“血液里检出了一种特殊毒物,四氢异喹啉类衍生物。它不是直接致死的剧毒,而是一种诱发剂,针对心血管系统,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引发广泛前壁心肌梗死。对于本身就有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的人来说,极小剂量就足以致命。马锋不是单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
严谨的脸色在路灯下肉眼可见地变白。
“下毒的时间,在马锋死亡前十小时内。”王山继续说,“那个时间段里,他一直在省公安厅。严书记,外人接近马锋的可能性为零,所以投毒的人必然在我们内部。我已经调取了全部监控录像,在严书记跟你正常的谈话过程中,有一个环节出了漏洞。有人通过你的手,把一瓶有问题的水递给了马锋。”
严谨的眼睛睁大了。
“你身后的工作人员,有一个人中途起身,从他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瓶水给了你。你拧开盖子递给马锋,马锋喝完之后大约十分钟发病。那瓶水标签不是省公安厅内部统一配发的白标水,是有人带来的。”
严谨想起来了,当时马锋的状态不太好,嘴唇干裂,想给他一瓶水喝,水是坐在自己身旁的马天明弯身拿起,然后递给了自己,自己拧开之后就给了马锋。
当时并没有多想,就算后来马锋出事,也没有朝着这方面去想,因为她从来没想过怀疑自己人。
“那就查他,从他进纪委的那一天查起,从履历查社会关系,从通讯记录查资金流水,一寸一寸地查。我亲手带出来的人,如果他真干了这种事,我不会护短,也绝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