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送达的那天下午,李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两份判决书的复印件,另外一份是赵洪强犯罪团伙的判决结果。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杨荣,判决书下来了。”
电话那头,杨荣的声音有些激动,“李书记,总算等到了,我始终坚信,正义会迟到,但不会消失。”
“你错了,迟到本身就是问题,而且非常严重,问题就出在司法部门身上。”
李威叹了一口气,自从当上市政法委书记之后,一心整顿凌平市司法部门,从市公安局到检察院,废了不少心思,但是结果并不理想,至少没有达到李威的要求,王东阳在是非面前,缺乏独立的判断,张扬更是如此。
市检察院经过上一次的整顿之后,风气明显要好很多,害群之马是否清理干净,还需要时间的考验,剩下的也是最关键的,手里握着最大权力的法院,判决的时候,李威坐在下面,他亲身体会到法院的权力,最终的量刑如何判定,完全掌握在他们手里。
“还没完,赵洪强那群人没什么好说的,罪有应得,陈雅丽不一样,她背后肯定还有人,可惜马锋死了,线索断了,但不代表事情就到此为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书记,您的意思是……是要继续查下去?”
“对,我不会轻易放弃。”
这是李威的真实想法,面对杨荣,他可以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可惜,我帮不了您。”
隐约能听到杨荣的叹息声。
“你把身体养好,尽快回到工作岗位,红山县公安局没有你根本不行,还有那个杨广文,这次的事件,他也逃不了干系,只是我没空出手来和他算账。”
李威在电话里提到了红山县委书记杨广文,明显带着怒火,任民受伤,然后是县公安局长杨荣被打伤,发生如此严重的事件,作为县委书记的杨广文可以无动于衷,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根据他调查的线索,赵洪强带着他的人去过红山县,必然见过杨广文。
“李书记,算了,可能是年纪大了,再加上受伤,很多事一下子想通了,以前做事就是太倔了,一根筋,认死理,如果不是您帮我,这辈子我都不可能翻身,八年前的命案也不可能真的等来道歉的那一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但是不代表所有人都可以像我这么幸运,有时候我会想一件事,为什么想真正做事,做好事的人反而成了另类,在官场里混不下去,到底是谁错了!”
“不要想那么多,坚持初心,记住,邪不胜正,先这样,安心养伤,荣誉归来。”
“好的,李书记。”
李威挂了电话,立刻把朱武、侯平还有大力和东子这些人喊过来,“从现在开始,你们几个形成专案小组,把陈雅丽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夹重新调出来,她解密出来的二十多个联系人,一个一个核对。已落网的,查上下游。发现漏网之鱼立刻上报,申请立案。马锋那边,我和省公安厅沟通,交给他们来负责。”
“明白。”
朱武眉头一皱,“李书记,马锋死得也太突然了,真的是意外吗?”
“没有证据。”
李威看了一眼朱武,相信所有人都会觉得马锋的死不正常,平时一点事没有,虽然体检发现了一些问题,但是不影响他工作,更加不影响他和陈雅丽在酒店里快活,被抓了之后人就不行了,未免太过刻意。
表面上是心源性猝死,但在李威眼里,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放心,这件事一定可以查清楚。”
省公安厅长王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省公安厅的小会议室里和祁伟讨论下一步的工作方案。
来电显示是省公安厅刑侦技术中心的座机号码。
“王厅,我是老秦。”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马锋的二次复检结果出来了,有变化。”
“什么情况?”
“血液和组织样本中检出了一种特殊毒物成分,我们第一次做毒物筛查的时候没有发现,因为这种毒物的性质比较特殊,常规检测窗口期只有四十八小时。如果不是您坚持要做复检,这条线索就彻底漏过去了。”
“继续说。”王山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种毒物的学名叫四氢异喹啉类衍生物,是一种合成生物碱。它不是直接致死的剧毒,而是一种诱发剂。它的机理是针对心血管系统,能够大幅度降低心肌细胞对缺氧的耐受阈值。对于本身就有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的人来说,极小的剂量就足以诱发广泛前壁心肌梗死。而且它进入血液后会被肝脏快速代谢分解,代谢产物和人体自身的某些内源性物质结构非常相似,所以常规毒物筛查很难在第一时间发现。这一次我们是因为第一次筛查发现了几项指标有微小异常,按照您的要求做了三次高分辨质谱分析,又请了省药检所的毒理专家一起检验,最后才发现并锁定。”
“上一次发现是在什么时候?”
“三天前。”老秦说,“也就是马锋死亡的当天,第一次毒物筛查是阴性。三天后的复检,我们在血液残留样本中检测到了毒物的代谢物残留。按照这种毒物的代谢速率推算,马锋中毒的时间大致在他死亡前十个小时内。”
王山沉默了。死亡前十个小时,那个时间段里,马锋被抓回省公安厅,正在接受审讯。
“剂量呢?”
“非常小,但非常精准。”老秦的语气里透出一种罕见的凝重,“王厅,有句话我必须说。这种毒物在国内极其罕见,一般的法医毒物实验室根本不会把它列入常规筛查目录。用这种毒物的人,具备非常专业的毒理学知识,而且对这种毒物的代谢特性了如指掌。这不是一般的投毒,这是有针对性的谋杀。凶手知道马锋有心脏病,知道他一直在服用硝酸甘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使用这种诱发剂,几乎百分之百会触发致死性心梗。法医的初步结论是,就算没有审讯的精神压力,以马锋的冠状动脉堵塞程度,配合这种诱发剂,他也会在四十八小时内病发。”
电话那头,老秦的声音还在继续,但王山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上面了。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将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马锋被抓之后,一直关押在省公安厅的审讯室和留置室。二十四小时,每分每秒都有人盯着,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无人在场的。他的饮食、饮水都是由省公安厅内部人员提供的。除了审讯人员、值班警员和纪委谈话人员之外,没有任何外人接触过马锋。
外人接近的可能性,是零。
如果不是外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王山挂断电话,把手机缓缓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白板前面,盯着上面那些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字和线索,沉默了很久。
“王厅,”祁伟率先打破了沉默,“电话里说的是……”
“马锋的复检结果,血液里检出了一种特殊毒物,一种诱发心梗的合成生物碱,隐蔽性极强,常规筛查查不出来。”王山转过身,看着祁伟,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马锋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死亡前十小时内被人下毒,那个时间段里,他一直在我们省公安厅。”
祁伟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怎么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和王山同时想到了一个极其不情愿面对的问题。
马锋被抓之后,接触过他的人全部是省公安厅内部人员和省纪委专案组人员。他喝的水、吃的饭、接触过的物品,全部在省公安厅内部完成。
外人能够投毒的可能性为零。
如果不是外人投毒,那就意味着省公安厅内部有问题。
“王厅,”祁伟的声音有些发干,“马锋被抓之后,所有的审讯、看押、饮食供给,都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如果真的是内部人员下毒,那这个人必须同时满足几个条件,第一,他在马锋被抓的那个时间段里,身在省公安厅,第二,他必须能够接触到马锋,或者能够接触到马锋的饮食。第三,他必须有专业的毒理学知识或者有渠道获取这种罕见毒物。第四,他必须有动机。”
王山看着他,“马锋死了,对谁最有利?”
“这........”
“封锁消息,这件事,暂时只限于你、我和技术中心老秦三个人知道。在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向外透露半句。”
“明白。”
王山起身,“立刻调取马锋被抓之后到死亡之前的所有监控录像,每一帧都不要漏。从他进入省公安厅的那一刻起,到他被送上急救车的那一刻止,所有接触过他的人、所有经手过他饮食的人、所有进出过审讯室和留置室的人,全部列出来,一个一个过筛子。”
“还有,”王山的声音又沉了一分,“通知技术中心,对马锋采集的样本再做一次全量分析。同时把这种毒物的信息发给老秦,让他会同省药检所和上级刑侦技术部门,查清楚这种毒物的来源、合成途径、在国内的流通渠道。哪怕它再罕见,只要它存在,就一定有出处。查到出处,就能找到线索。”
祁伟站起身,正要去部署,王山忽然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祁伟连忙转过身。
“不排除省纪委谈话那段时间。”王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能放过任何可能性,谈话室的监控也要查清楚。”
“明白。”
祁伟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刻,王山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马锋的案卷,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马锋的姓名和编号。
旁边是那份已经被翻了好几遍的体检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心电图ST-T改变,建议做冠脉造影。
有人知道马锋有心脏病。
有人知道这种病在精神高度紧张和疲劳的状态下,加上一种特殊的诱发剂,就足以致命。
有人能在省公安厅内部完成投毒,而且不留下任何痕迹。
王山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叩了两下,睁开眼,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秦,是我。马锋的胃内容物和肝脏组织样本,再查一遍。尤其注意有没有其他杂质或者未完全代谢的物质残留。另外,”他顿了顿,“把马锋被抓之后所有饮食的留样全部调出来,一样一样送检。我们省厅食堂和留置室配餐的流程,从食材采购到成品配送,每一个环节都要查。”
“明白。”
王山放下电话,马锋这条线,本来已经断了。但现在,用一种最不想看到的方式重新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