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山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李威头顶。
李威转过身,看着这位比自己年长近十岁的老公安,眼睛里同样布满了血丝,“王厅长,感谢你在这个时候还能支持我。”
“因为我相信你,尤其是在国家利益上,你为国家流过血,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不代表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想法。”
“我会扛,但扛不扛得住,不取决于我,取决于证据,把证据做扎实了,就扛得住。要是证据不扎实,被人抓住了把柄,就是想扛也扛不住。”
王山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赵丽华跳楼这件事,表面上看是给他制造舆论压力,但深层次的目标,是冲着省委刘岩康去的。
有人在逼刘岩康表态。
是保李威,还是保大局?
如果刘岩康保李威,就会被对手贴上包庇下属、对抗舆论的标签,如果放弃李威,那这个案子就会顺势翻盘,陈雅丽、杨栋那些人可能都会没事。
“侯平。”李威转过身。
“在。”
“你现在就去红山县,直接到县纪委留置点,盯着赵丽华。段平的人我不全信,你给我亲自盯着。不许任何人接触她,不许任何人跟她说话,除了你和我。听明白了吗?”
“明白。”侯平站得笔直,转身就走。
“等一下。”李威叫住他,“你到了之后,先做一件事,把赵丽华随身携带的所有物品封存,尤其是她的手机。不要开机,不要查看,直接装进证物袋,带回来交给技术科。”
“明白。”
侯平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王山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小伙子,能用。”
“我相信他。”李威看了看手机,下午四点四十分,“王厅长,麻烦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你以省公安厅的名义,给移动公司发一个协查函,调取赵丽华那部手机在最近七十二小时内的全部通话记录、短信记录和基站定位数据。我要知道她在跳楼之前跟谁联系过,在跳楼的时候谁在跟她通话。”
王山掏出手机,“我现在就安排。”
李威走到大屏幕前,画面已经切换到了县纪委留置点的内部监控。
一个灰白色的房间,一张铁架床,一把椅子,墙角是马桶。
赵丽华被带了进来,两名女警扶着她坐到床上。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但情绪已经比在楼顶时稳定了许多。
她坐在那,低着头,一动不动。
李威盯着画面里的这个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是杨栋的妻子,也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刚刚她站在楼顶的时候,是真的不怕死,还是笃定自己不会死?她挥舞着那些标语的时候,是真的相信丈夫被冤枉了,还是在替别人演戏?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知道,赵丽华不是主谋,她只是一颗被推到前台的棋子,真正的手,藏在幕后。
手机震动,是段平打来的。
“李书记,人已经安顿好了。按照你的指示,没有讯问,只是安排了女警陪护。她的情绪比刚才好多了,喝了点水,吃了半块面包。”
“有没有人来找过她?”
“没有,我下了死命令,留置点除了我和两名陪护的女警,任何人不得进入。连县委那边有人想来看,我都挡回去了。”
“做得好。”李威顿了顿,“段平,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
“您说。”
“杨栋当初承认换药的时候,你也在场。你是否也觉得他承认得过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书记,说实话,我当时也觉得有点奇怪。”段平的声音压得很低,“杨栋这个人我了解,他在纪委干了十几年,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当初查别人的时候,他比谁都狠。按理说这种人被抓之后,不可能那么快就全盘托出。我当时还以为是他心理防线崩溃了,现在回想起来……”
“现在回想起来怎样?”
“现在回想起来,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认罪,他只是在拖延时间,等外面的人出手。他承认得越快,我们就越相信他是真的悔过了,就越不会去深挖他背后的东西。”
李威的心沉了一下。
段平的分析,跟他自己心里的判断不谋而合。
杨栋的主动配合,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表演。
他写下的那份交代材料,每一个字都是精心计算过,既能让办案人员相信他是真心的,又不会牵扯出真正的大鱼。
这个人真的不简单。
“段平,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看好赵丽华,保证她的安全。她是杨栋翻供之后最重要的证人,她知道的每一件事,都可能成为我们突破杨栋防线的钥匙。”
“我明白。”
电话挂断,李威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低着头,闭上眼睛。
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脑子里的齿轮在飞速转动,但身体已经开始发出抗议。太阳穴隐隐作痛,眼睛干得厉害,胃里空荡荡的,却没有一丝食欲。
“李威。”王山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喝点水吧,你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
李威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王厅长,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能量,才能同时调动杨栋翻供、赵丽华跳楼、境外舆论施压、网络带节奏?”他放下水杯,看着王山,“这个人太不简单了。”
王山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有一个猜测,但我不敢说。”
李威看着他,“您说,我会保密。”
“你记不记得,上次省委开会讨论的时候,有人提议对你停职审查?”
“记得,刘书记没同意。”
“你知道是谁提的吗?”
李威摇了摇头,大概也猜出来了,省委的那些领导,平时接触到的不算多,真正想自己倒霉的可能只有高参。
王山走到门口,看了看走廊里没有人,关上门,压低声音,“我只能提醒你小心,那个人是省委常委,说话的分量还是非常重的,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王山笑了一下,他也要考虑到影响,毕竟都是省一级的领导,论级别,对方的级别还要比自己高。
“你觉得,那个人跟老先生会不会有关系?”李威问道。
王山摇了摇头,“难说,刘书记的压力非常大。他既要保你,又要面对各方质疑,还要扛住舆论压力。压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够呛。”
李威没有接话,手机又传出震动声。
这次居然是省政法委书记高参的电话,李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李威同志,我是高参,红山县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现在在哪?”
“凌平市公安局。”
“省委非常关注这件事,你怎么搞的?这么大的事不提前汇报,你和我说实话,到底有没有对杨栋逼供?你应该清楚,影响到的不是你一个人,是全省政法系统,网上骂的也不是你李威一个人。”
高参的声音里透出愤怒,如果不出事,一切顺利,李威绝对是立了大功,但是现在不一样,按照高参的想法,李威必须对这件事负责,对他要进行审查,关键时刻,刘岩康还是护着他,他想看看,到底能护多久。
这次的事,如果解决不好,到了后面,省委书记也扛不住。
李威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高书记,审讯室有全程录音录像,我有没有逼供,现场的录像会证明一切,赵丽华现在的情绪不稳定,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作为定性的依据。我希望省委能够给我一个机会,当面汇报案子的全部情况。”
“刘书记不是已经同意你明天来省里了吗?”高建国冷哼一声,“我要提醒你,明天不只是刘书记一个人在。省纪委、省政法委、省检察院都会派人参加,你最好做好准备,事是你一个人搞出来的,不要连累其他人。”
明天要面对多个部门的联合问询。
这意味着省委对这个案子的态度,已经从了解情况变成了核实。
这不是一个好信号。
“我明白了,谢谢高书记。”
“还有一件事。”高建国压低了声音,“你的那个U盘,刘书记已经看过了。他说录音录像没有问题,证明你没有逼供。但杨栋翻供的内容,跟录音录像没有直接关系。他说你威胁他,不是在审讯室里,而是在审讯之前。这个时间差,是你解释不清的地方。”
杨栋这一手,比他想象的更毒。不在审讯室里威胁,而是在审讯之前,这是一个无法被录音录像证伪的说法。没有人能证明杨栋说的是假的,就像没有人能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审讯室里的录音录像,只能证明审讯过程中没有逼供,却无法证明审讯之前没有。
这明显是程序上的死穴。
“李威,你还在听吗?”高参的声音传来。
“我在听。”
“明天来的时候,把所有的材料都带上。不管是对你有利的,还是对你不利的,一样都不要少。刘书记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隐瞒。你要是有一句假话,比犯一百个错误都严重。”
“我知道。”
高参直接挂断电话,看似是好心提醒,其实是在给李威施加压力。
王山看着他,“高书记说什么了?”
李威把高参的话复述了一遍,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王山开口了。
“李威,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你问。”
“杨栋翻供之前,你有没有单独接触过他?不是在审讯室里,不是在录音录像的范围内,而是单独。”
李威看着王山,目光没有闪躲。
“没有,从杨栋被带到留置点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监控之下。我没有单独接触过他,没有跟他单独说过话,没有任何形式的私下接触。这一点,红山县纪委书记段平可以作证,侯平也可以。”
王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没问题了。”王山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力气,“杨栋说你‘在审讯之前威胁他’,这个‘审讯之前’是模糊的。是审讯开始前一分钟?还是前一天?只要你能证明从他被带到留置点到正式审讯之间,你没有单独接触过他,他的说法就不攻自破。”
“问题在于,”李威说,“从他被带到留置点到正式审讯之间,隔了几个小时,我没有单独接触过他,但是别人呢?别人有没有接触过他?如果这几个小时里有人以我的名义去接触他、威胁他,然后嫁祸给我呢?”
王山的表情僵住了。
这个可能性,他没想到。
“你是说,有人冒充你,或者打着你的旗号,去威胁了杨栋?”
“我不知道。”李威摇了摇头,“但这是一个合理的怀疑。杨栋翻供的内容里,说我在审讯室里威胁他,这部分已经被录音录像否定了。他立刻改口说是在审讯之前。如果我在审讯之前没有接触过他,那他的下一个说法会是什么?是说我在他被抓之前就威胁了他?这种无法被证伪的说法,他可以无限地编下去。”
王山站了起来,在指挥中心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杨栋说什么,而在我们有什么。”他停下脚步,看着李威,“我们的证据,必须铁到让杨栋说什么都没用的程度,掌握的证据要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只要这个证据链不断,杨栋翻不翻供,赵丽华跳不跳楼,都不影响案子的定性。”
李威点了点头,“所以我明天去省里,不是去解释杨栋翻供的事,而是去汇报证据。我要让刘书记看到,不管杨栋说什么,这个案子的核心证据是推翻不了的。”
“这就对了。”王山走了回来,表情略显轻松了一些,他在李威对面坐下,“你记住,明天不管谁问你,你都要把话题拉回到证据上。不要跟他们争论杨栋说了什么、赵丽华做了什么,那些都是烟雾弹。你要让他们看到的,是笔录、是罪证,是陈雅丽的资金流水,是那些被走私出去的国家资源,这些东西,才是谁也推翻不了的。”
“王厅长,你说你要是省里的领导该多好,我直接跟你汇报,省得跑这一趟了。”
王山也笑了,“我也想啊,但不够级。”
李威看了看手表,晚上的七点二十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我去一趟红山县。”
“现在?”王山也站了起来,“你不是说不去现场吗?”
“我不去县委大楼,我去留置点,我要亲自见一见赵丽华,看看她到底知道多少。”
王山犹豫了一下,“你现在去,风险很大。万一被人拍到,明天网上就会传李威深夜潜入留置点威胁证人。”
“所以我不走正门。”李威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段平会安排。我从侧门进,不惊动任何人。您留在市局,帮我盯着这边的情况。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王山看着李威,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他相信李威一定有自己的判断。
“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