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客房内狼藉未清,海风从破窗缝隙轻钻进来,拂动沈砚之青衫衣角。石之轩负手立在窗前,方才那几句话落下,他下意识轻按胸口,一丝莫名怪异浮上心头。
他纵横半生,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就算心里对人再厌憎、再排斥,也只会深藏心底,从不会如此直白地暴露情绪。可方才的语气里,竟藏着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滞涩,全然不是平日里那个深沉莫测、滴水不漏的邪王。
他微微一顿,强按下翻涌的心绪,淡声道:“方才语气失序,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沈砚之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依旧平静。他本是心思细腻、敏感通透之人,自然听出石之轩先前话语中,对寇仲、徐子陵的排斥与不耐。
其实这些日子游历江湖,沈砚之早已隐隐觉出异样。三人明明易容低调、从不主动惹事,可瓦岗与隋军大战、沿海几大帮派火并,种种江湖风波竟接连被他们撞上,几乎没有片刻安稳。
再联系石之轩此前讲述的,关于寇仲、徐子陵的未来过往,沈砚之心中原本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若将这世间看作一本小说,那寇仲、徐子陵二人,分明就是身负大气运的天生主角。出身微末却屡逢奇遇,无心纷争却被推向天下中心,不寻麻烦却麻烦自来,全然是主角的宿命轨迹。
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思忖,沈砚之目光微凝。
若寇仲、徐子陵是命定主角,那眼前这位身兼魔门补天阁与花间派宗主、一手搅动朝堂江湖、武功智计皆冠绝天下的石之轩,这人设分明就像是小说世界里的反派。
想到此处,他平静开口,径直问出心中疑惑:“石先生,我听得出你对小仲、子陵颇有不满……莫非在你预知的记忆里,你与他们二人,是仇敌吗?”
石之轩先是一怔,随即豁然明朗。
原来是这样。
他终于想通自己方才为何失态——并非无故心绪浮动,而是在他预知的未来里,他与寇仲、徐子陵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敌。自扬州《长生诀》一事起,两人便屡屡坏他魔门大业,夺他圣物,破他布局,几番生死对决,早已仇深似海。刻入记忆的对立已成本能,一见二人便心生抵触,方才那点酸涩别扭,不过是未来宿怨压不住的本能反应罢了。
想通这一节,他不再回避,坦然点头,语气沉冷:“没错。在我所见的未来里,我与寇仲、徐子陵那两个小子,自始至终,都是仇敌。”
他顿了顿,将几段宿命死局缓缓道来,字句平静,却暗藏刀光剑影:“石龙死后,长生诀落入他们手中,自此二人便屡次坏我圣门大局。初出江湖,他们破我统合弈剑派的布局;巴蜀道上,与我补天阁、花间派弟子数次厮杀;长安城内,强夺邪帝舍利,吸纳数代圣君功力,成我最大威胁;更勾结慈航静斋、净念禅院,毁我裴矩身份布下的朝堂大计。几番生死对决,仇深似海,再无转圜余地。”
沈砚之静静听着,眉峰微敛,却并未动怒,只轻声道:“原来如此。既然你对他们心存敌意,又手握未来记忆,以你的能力,本该能轻易除掉小仲和子陵,为何迟迟没有动手?”
石之轩沉默不语。
此事缘由复杂,他本不愿细说。最初不杀,只因二人彼时只是寻常少年,他觉得杀之胜之不武,且留着他们,未来轨迹便不会大幅偏离,正好借着未来记忆从容布局。可后来沈砚之出现,此人神秘莫测,又一心护着双龙,他不愿轻易与沈砚之正面为敌;待到得知沈砚之是异世来客,又从其口中知晓万千世界的秘辛后,他心境早已拔高,对天下争霸再无执念,心思更放在天外世界之上,杀双龙的念头便愈发淡薄了。
只是方才见沈砚之对二人那般在意,他心底确实掠过一丝杀意——若这两个碍事的小子不在,他便能与沈砚之从容论道,畅谈世事,不必时时被打断、被分心。
沈砚之见他不语,径自缓缓开口:“我猜……是因为你不想过早、过度改变未来。只要大局不变,你便能凭借预知一步步布局,对吗?”
石之轩依旧没有说话,沉默便是默认。
沈砚之轻轻点头,又问:“自我出现在这个世界,未来只怕早已偏离正轨。石先生,如今你还想报复、杀他们二人吗?”
石之轩立刻摇头,语气坦荡:“沈先生误会了。我只是得到一段未来记忆,并非重活一世,这段记忆虽对我有影响,却并未左右我的心智。我对他们虽有不满,却也没有非杀不可的执念。这一路而来,先生可曾感受到我对他们真正下过死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沈砚之,声音沉定:“更何况,有先生在。杀了他们,便等于与先生为敌,我不愿,也不会。”
沈砚之看了他许久,神色平静,并未再追问,转而说起另一事:“你之前说,小仲最后放弃争霸天下,与心爱之人归隐,可你并未提及他战败。究竟是何原因?他一手打下的江山,怎会说弃便弃?”
一提此事,石之轩眼底泛起不加掩饰的不屑,话语里带着对双龙的冷意:“为何?不过是被情义束缚、被情爱迷心,懦弱无能,终究成不了大事。”
他按着未来记忆冷声说道:“寇仲建少帅军,横扫南北,与李世民对峙,本有问鼎天下之机。可徐子陵心性偏软,被慈航静斋师妃暄说动,一门心思认定李世民是天命明主,竟亲自去劝寇仲放弃江山。他嘴上说是为苍生,实则是被正邪道义绑架,被儿女情长牵绊。寇仲更是没骨气,被兄弟三言两语相劝,便拱手让出半生霸业,实在可笑至极。”
沈砚之听着这番偏颇之语,并未动气,只轻轻点头,神色了然温和。他深知徐子陵的性子,淡然、柔软、心怀苍生,从不会因私情乱了大局。
“子陵劝寇仲放弃,并非如你所言懦弱迷心。”沈砚之语气平和却笃定,“子陵生性仁厚,他定是眼见天下战乱数十年,百姓流离失所,不愿再添战火。再者,李世民雄才大略、深得民心,寇仲就算拼死相争,胜算也极小,只会徒增生灵涂炭。他劝寇仲,一是为苍生止战,二是为保全兄弟,其余皆是次要。”
石之轩眉头微蹙,本想反驳,可对上沈砚之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眸,到了嘴边的冷言,竟莫名咽了回去。
沈砚之继续道:“寇仲看似桀骜不羁,实则最重情义。子陵是他自幼相依为命的兄弟,天下百姓也是他心头软处。放弃天下,是无奈,是担当,更是大智慧,绝非可笑。”
他看向石之轩,语气平和却分寸分明:“我知你与他们在未来是死敌,看他们自然不顺眼,说话难免偏颇。我不怪你,但希望石先生如刚才所言,看在我的面上,打消杀两人的念头。”
石之轩心中衡量片刻,终究将心头那点对寇仲、徐子陵的杀意散去。他应下沈砚之,承诺不再对二人下杀手,见沈砚之展露笑意,心底却暗自思忖:我只答应不杀他们,却没答应不借机给他们几分教训。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叩声,寇仲带着几分警惕的声音响起:“沈大哥,我们可以进来吗?”
“进来。”
房门推开,寇仲与徐子陵一前一后走入,见石之轩仍在房内,二人立刻下意识挡在沈砚之身前,浑身紧绷,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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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运,如临大敌。
石之轩扫了二人一眼,这一次没有冷嘲热讽,只淡淡道:“我与先生谈完,先行告辞。”
他深深看了沈砚之一眼,目光深淡难明,随即身影一晃,宛若鬼魅般消失无踪,半分气息都未曾留下。
感受到石之轩的气息彻底消散,寇仲这才稍稍放松戒备,快步凑到沈砚之身边,满脸急切地开口:“沈大哥,刚才石之轩单独跟你说了什么?那人神色阴鸷,一看就不怀好意,满心都是算计,你可千万别轻信他的话!”
徐子陵也紧随其后,眉头紧蹙,眼神满是担忧,沉声附和:“寇仲说得没错,沈大哥,石之轩既然有‘邪王’之称。那必然是个行事诡谲阴邪,城府极深之人,他对你说的话,多半暗藏祸心,万万不能当真。”
二人忧心忡忡,满心都是怕沈砚之被石之轩蒙骗,毕竟在他们眼里,沈大哥虽实力非凡,却心性良善、重情重义,面对石之轩这般老奸巨猾之人,很容易心软被花言巧语蛊惑。
沈砚之看着两人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了然,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随口应付道:“不过是闲聊几句江湖琐事,他没说什么出格的话,我自有分寸,你们不必这般紧张。”
这般轻描淡写的应付,自然瞒不过心思细腻的两人。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虑,却也看出沈砚之不愿多说,便默契地没有再追问。
只是他们在心里,默默把这笔账全算在了石之轩头上,将石之轩的阴险狡诈又记了一笔。两人笃定,定是石之轩对沈砚之说了什么诓骗的话,或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让沈大哥不愿如实相告,越发觉得石之轩包藏祸心,对其的戒备又深了几分。
沈砚之将两人眼底愈发浓重的防备看在眼里,原本到了嘴边的几句解释,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没有告诉两人石之轩道出的未来之事,自有考量。
其一,在石之轩的未来记忆里,两人是搅动天下、闻名天下的绝代双龙,是当之无愧的江湖主角,可他们如今尚且年少,少年人心性未定,一旦知晓自己未来会有那般傲人成就,难免会心生骄躁、自满自傲,反倒会荒废修行、迷失本心,毁了自身前路。
其二,石之轩拥有着未来记忆,再加上自己这个异世来客,世间诸多机缘、事态走向早已被打乱,原本的未来轨迹早已偏离。所谓的未来记忆,不过是一段未曾发生的事情,根本未必会成真,既然如此,告知与否就无关紧要了,反倒不如闭口不提,免得扰乱他们的心性。
而对于寇仲与徐子陵对石之轩的戒备。沈砚之与石之轩几番相处,对他的性子也算有了几分了解。石之轩虽说答应了不再对寇仲徐子陵下杀手,这点他暂且愿意相信,可是以石之轩的性格,不杀,绝不代表会轻易放过,日后说不定会用些其他手段刁难、针对两人,给他们使绊子、设阻碍。
如此一来,寇仲和徐子陵对石之轩多几分戒备,时刻将他视作心头大患,反倒不是坏事。有石之轩这样武功盖世、智计无双的强敌压在头顶,两人才能时刻警醒,不敢有半分懈怠,练功修行也会更加勤勉刻苦,反倒能逼着他们快速成长,这对初入江湖的他们而言,是难得的磨砺。
想通这些,沈砚之便彻底打消了解释的念头,只是看着眼前两个满心戒备的少年,温声开口:“我心中有数,你们只需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勤修武功即可,其余的事,不必过多操心。”
寇仲和徐子陵虽依旧心存疑虑,却也乖乖点头,只是看向窗外的眼神,愈发冷厉,已然把石之轩当成了必须时刻提防的死敌,半点都不敢放松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