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很快将地面血迹清理干净,重新将铁笼推入传送阵,岁宴宁也随步跟上。
“你们近来如何?”她随口问道。
“哎,老样子!整日在外奔波,我们八个兄弟已许久未曾聚齐了。”
话音一落,其余三人也齐齐叹了一声,似是被勾起满腹牢骚,纷纷七嘴八舌地央求岁宴宁向殿主说情,好让他们歇上几天。
岁宴宁欣然应允。
反正她本就不是他们口中的于姐,眼下无论答应什么,待会儿他们都会忘记。
八个人…岁宴宁蹙了蹙眉。
四人一组,分为两队。
除了绛河与其贴身侍女,再加上第十层的工匠,以及这八人,潮汐中知晓第十层秘密的,恐怕便只有这些人了。
传送阵的嗡鸣声渐渐急促,白光越来越盛,岁宴宁忽然转过身,面向众人,唇角缓缓勾起。
于姐在他们面前极少展露笑容,唯有在殿主跟前才偶有笑意。
此刻眼见她嘴角越咧越开,那双浑圆的眼睛睁得极大,四人顿时感到一阵寒意蹿上脊背。
他们因极度恐惧而瞪大双眼,一眨不眨地盯住她漆黑的瞳孔,直到那瞳孔深处仿佛隐隐化作了竖瞳。
“第十层有什么?”
“有…有…”四人眼神呆滞,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他们同时张了张嘴,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喉咙,颈间青筋暴起,眼眶迅速充血。
他们说不出口。
是被种下了禁制。
绛河既已掌握禁术,在他们身上施加禁制也不足为奇。
这类附于人身的禁制往往设得粗浅,若过于严苛,极易损伤意志与神志,为免伤人根本,通常只在大脑表层覆上薄薄一层。
只要岁宴宁持续追问,再以丹药吊住他们的性命,未必不能在死前撬出些什么。
但这四人必会死在传送途中,终究是个麻烦。
岁宴宁揉了揉额角。
她思考时习惯用手指缠绕发间花苞上的毛球绳结,此刻却未触到那熟悉的柔软。
那根头绳,早在与岑瑾交手时便不知所踪。
恍惚间,她想起沈栀离开时,发尾那枚同款白毛球随着动作轻晃,乖巧贴在他脖颈处的模样,心头更添烦躁。
面前四人仍目光空洞地僵立着,传送阵的光芒已开始扭曲,即将抵达终点,她没有时间了。
岁宴宁眼神一凛,冷喝一声:“面壁!”
刹那间,除领头人外,其余三人如同提线木偶般齐齐转身,面朝传送阵外壁。
领头人涣散的视线缓缓聚拢,落在她脸上,那目光虽有焦点,却空洞得像蒙着一层白雾,瞳孔深处,清晰映出的是岁宴宁的模样,而非于姐。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猩红骤然席卷了她的视野,带着熔浆般的炽热温度,仿佛要将她的眼球灼烧殆尽。
画面中央,猩红逐渐凝聚成一团模糊的影子,似人非人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
不过一瞬,剧痛从眼球炸开,岁宴宁猛地回神。
她成功窥见了领头人记忆的一角,但记忆同样被禁制重重覆盖,她只来得及看见一片模糊而刺眼的红。
岁宴宁双目剧痛,眼前光影迅速暗下,她抢先一步越过众人,踏出传送阵。
身后传来四人的低吟,领头人用力甩了甩头,揉着发疼的额角嘟囔:“真是奇了怪了,刚才怎么突然头晕眼花的。”
眼前闪过一个身影,他下意识想拽住那人衣角,可她脚步飞快,转眼便没入往来的人群中。
他方才…是要找谁来着?
“诶!于姐!”视线里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领头人连忙拨开人群,赶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
于桐刚办妥新的令牌,正往腰间系挂,闻声回过头来,看见几张熟悉面孔。
“事都办完了?”她随口问道。
领头人脸上顿时堆起得意:“哎,于姐我跟你说,我们这次可走运了…”
......
湿热的泥土气息从脏腑深处蜿蜒而上,渗过肌肤,轻轻蒙住了她的眼睛。
岁宴宁仰起脸,能感到阳光在眼皮上灼烫的热度,以及无相逸散的微微凉意。
二者交融,稍稍缓解了眼底的灼痛。
她轻吁一口气,听见身侧有人靠近。
“岁姑娘。”应钰见她自殿中出来便一直仰头不动,等了片刻仍不见反应,心中担忧,这才上前唤她。
往来的白袍黑袍无不侧目看她。
岁宴宁虽及时拉上兜帽遮去大半容颜,可方才在场之人不少,那张过于出挑的脸本就扎眼,如今又成了新晋的顶尖强者,消息早已在人群中悄声流转。
形形色色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却无一人敢上前搭话。
这可是神谴之地唯二的至强者,即便她看上去纤细文弱,不及令主威严强悍,可实力终究摆在那里,万一说错话触怒了她,抬指之间,怕就是灰飞烟灭。
应钰拉着岁宴宁快步远离殿门,寻了一处僻静角落,这才接入浮空城,将光屏推至她面前。
浮空城中早已因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巅峰强者沸反盈天。
有人质疑空尺测量错误,有人猜测她是两大势力暗中培育的杀手,更有人传言她是沈栀的私生女,承袭了他的天赋。
岁宴宁嗤笑一声,怎么不说沈栀是她的私生子呢?
见她毫不在意,应钰更是焦急,将光屏往她眼前怼了怼:“你看看,如今你是真真正正出名了!”
岁宴宁按住她的手,轻声安抚:“别急,没人知道我的长相,只凭一个名字,大不了以后换个身份便是。”
她说得轻松,应钰见状也逐渐冷静下来:“你可知是谁所为?”
岁宴宁点点头。
她知道,但不能告诉应钰,她不能拖累她。
应钰见她心中有数,便不再追问,她关闭浮空城,踌躇片刻,低声问:“有人在帮你?”
“是。”岁宴宁坦然承认。
“是敌是友,尚且不明。”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暂时应是盟友。”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于浮空城中截住所有照片流传,事态发酵至今却无她一张影像外泄,除了沈栀,她想不到第二人有此能耐。
至少此刻,他守住了承诺,算是个合格的盟友。
应钰也想得开,方才事发突然,岁宴宁又忽然不见踪影,她才一时心急。
如今看来,她早有准备,且心中已有计较。
她聪明,亦强大,应钰相信她能处理好。
话头一止,二人突然陷入沉默,岁宴宁反倒有些局促起来。
好友突然成了所谓的顶尖强者,应钰会不会觉得自己故意隐瞒?
会不会觉得身份悬殊,不再和自己亲近了?
那…还去逛街吗?
岁宴宁指尖攥紧了衣角。
正纠结着,臂弯突然一沉。
应钰的胳膊穿过她的臂弯,轻轻晃了晃:“想什么呢?走,逛街去!”
岁宴宁眼睛一亮:“走!”
二人去渡厄接了般般,小姑娘显然也看了浮空城的消息,一见岁宴宁就像炸毛的小兽,一把将她拽到身后,飞快拉下兜帽往她头上按。
“你现在众目所瞩,即便明面上归属渡厄,可一山不容二虎,殿中岂能容下两位超甲级?定会有人想要拉拢你,甚至想趁你根基未稳除掉你!”
她说得咬牙切齿,像只龇出奶牙的幼虎。
岁宴宁和应钰相视一笑,任由她絮絮叨叨一路,直到来福客栈的招牌出现在眼前。
“姐姐,来这儿做什么?”般般仰着头问。
岁宴宁笑着推开门:“带你见个让你吃味的朋友。
朋友?般般一愣,随着岁宴宁踏入客栈的刹那,脑中灵光骤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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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就是那个传讯让姐姐笑得特别开心的那个小崽子?!
她顿时生出比较之心,撸起袖子越过岁宴宁,抢先一步踏了进去。
客栈里客人稀疏,窗边桌上闲闲倚着一人。
生得是极好的相貌,眼帘懒懒垂着,静坐在那儿,浑身却漫着一股清洌的君子气。
般般看清那人容貌,脚步一顿。
顾京墨?云隐千机的队长。
这儿是云隐千机的据点?姐姐将平安托给了他照料?难怪上回见那壮汉眼熟,想必是队中的李明川。
岁宴宁也瞧见了窗边人,挑了挑眉,径直走过去,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他对面。
“李过过呢?”
顾京墨眼也未抬,掌心书册又翻过一页:“我当是谁大驾光临我这寒舍,原来是那位横空出世的顶尖强者。”
他语带调侃,尾音慢悠悠曳开,“怎么,沈栀那儿供不起饭了,要跑来我这小地方蹭吃蹭喝?”
“你!”
顾京墨话里夹枪带棒,般般小脸一怒就要冲上前,管他是什么队长还是沈栀的朋友,连沈栀都不敢这么对姐姐说话,他又算老几!
应钰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后领往旁边拽,岁宴宁随手抄起碟子里的桂花糕递过去。
应钰顺势接了,一手将炸毛的般般按在椅子上,一手把糕点碟推到她面前。
般般瞥见应钰递来的安抚眼神,乖乖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酥软的桂花甜香在舌尖散开,她含糊着嚼着,圆溜溜的眼睛仍像盯猎物似的,恶狠狠地剜着顾京墨。
桌子上的茶水被岁宴宁占了,糕点被她带来的小丫头端走了,顾京墨面前空空如也,只剩手头那本书。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岁宴宁。
“论神谴之地两大美男子的那些事儿。”岁宴宁突然念出声。
“什么?”顾京墨一怔,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才反应过来她在念自己手中这本书的名字。
岁宴宁向后靠进椅背,神色懒洋洋的,嘴上却毫不留情:“据我所知,这第一美男子当是沈栀,这第二嘛…”
她故意顿了顿,吊儿郎当地将顾京墨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不会是你吧?”
如此明显的嘲讽,顾京墨却半点不恼,他倾身向前,长臂一伸,径直将岁宴宁面前的茶壶抢了过来,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你今日专程跑来,不会就为逞这口舌之快吧?”
岁宴宁笑笑:“当然不是,我来找李过过。”
“找他做什么?他现在是我云隐千机的队员,不是你弟弟。”顾京墨抿了口茶,语气平淡。
岁宴宁自动忽略了他后半句强调李过过归属的话,她若硬要带人走,顾京墨一个辅助难道还拦得住不成?
“逛街。”
“什么?”顾京墨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刚跃升超甲级,不去查是谁将她身份公之于众,反而带人兴师动众地闯到他的地盘,就为了带李过过去逛街?
岁宴宁皱了皱眉,眼底浮起一丝嫌弃:“年纪不大,耳朵先背了?”
“我说,逛、街!”
“听见了。”顾京墨朝后院扬了扬下巴,“他在后院。”
“平安呢?”
“跟季临出去采买了。”
岁宴宁点点头,示意般般和应钰去后院叫人。
待她们走远,岁宴宁摸出两柄泛着寒光的丙级长剑,“啪”地拍在桌上。
“绛河给的?”顾京墨挑眉。
岁宴宁点头:“送你了。”
顾京墨一怔,他原以为岁宴宁来找李过过,多半又有险事需要那孩子出力,却没成想,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那点贫瘠的良心难得冒了头,主动执壶将岁宴宁面前的杯子斟满,却听她又补了一句:“算是保姆的谢礼。”
保姆?什么保姆?谁是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