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坠落 > 93. 铁笼
    又是血?看颜色,像是陈年旧痕了。

    她眯起眼,仔细看了看。

    不对,这抹红痕边缘异常齐整,不似喷溅泼洒而成,倒像是有人以鲜血为墨,在地面细细勾勒出一道笔直界线。

    岁宴宁脚步一顿,改变了主意。

    她转向身旁自从听说她要走就明显松了口气的男人,淡然道:“我自己随便看看,你去忙你的吧。”

    男人“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连声应着“是,是”,目送岁宴宁背影,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

    岁宴宁靴底缓缓蹭过地面,黑亮的皮面上很快推起一层灰。

    她轻轻跺脚,灰烬簌簌落下。

    她开始绕着巨炉慢慢走,一圈,两圈。

    脚时不时看似无意地踢蹭着地面,终于,在某处被她踢散的黑灰下,露出了底下蜿蜒曲折的红色线条。

    红线走势看似杂乱,但稍加辨认,便能看出是以巨炉四角为基,对称分布,并且似乎正朝着外围六座炉子的方向延伸开去。

    岁宴宁不动声色,拖沓着脚步,走到外围一座被巨炉阴影遮挡、附近暂且无人的锻炉旁。

    她俯下身,手指在满是黑灰的地面轻轻一拂,一股力量轻柔荡开,积灰向四周散退,露出了底下完整的图案。

    一幅以鲜血绘制而成的巨大阵图,在地面上赫然显现。

    外层的阵环,正好将六座锻炉圈在中央,每座炉子的底座都与阵纹紧密相连,接口处血槽密布,如同蛛网,仿佛将炉脚“缝合”在了阵法之上。

    阵纹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明暗,像在呼吸,又像是能量的导管与阀门,正将六座锻炉从变种中汲取的能量,经过复杂的转化与汇聚,导向核心。

    此刻,那些脉络正随着能量的输入,一下、一下,微弱地搏动着。

    如同活物的心脏。

    这是...禁术!

    岁宴宁脑海中许多零散的疑惑,在这一刻突然串联起来,有了答案。

    在普通人交织的潮汐,即便有变种作为原料,又是如何锻造出能承载灵气的武器?

    原来是通过禁术。

    只要备好原料,控好火候,设好工具,哪怕是不通厨艺的人,也能炮制出一桌佳肴。

    禁术,就是那套现成的工具。

    千百年来,禁术一直为人族所不齿,沾染禁术者,无论此前何等尊荣,事后必堕深渊,万劫不复。

    只因禁术以人之血肉为食,一旦启阵,便再难停止。

    这是潮汐绝不能为外人知晓的秘密。

    “于姐?”

    岁宴宁身形一僵,缓缓直起身。

    不知何时,那男人又折返回来,站在了她身侧。

    这座锻炉周围的黑灰已被她方才的动作尽数拂开,底下诡谲的阵图暴露无遗。

    男人面带探究,“于姐,您这是在做什么?”

    岁宴宁眼睑微垂,面色倏地一沉,劈头盖脸的先发制人:“我以前没说过吗?!这些黑灰需时常清理!覆盖了阵图,影响了阵法运行,锻造出的武器品级参差,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是我的话不管用了,还是殿主的话,你也敢不当回事!”

    她语调上扬,像极了于桐平日里的语气,男人的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慌忙低下头,急声辩解:“属下不敢!属下只是见您在此停留许久,担心阵法有异,才急忙过来查看。”

    “待会儿自己下去领罚。”岁宴宁冷声道。

    她估摸着,这男人如此畏惧,除了怕被扔进炉子,多半还因潮汐另有一套严苛的惩戒规矩。

    果然,话音刚落,男人脸色唰地惨白,再不敢多言。

    岁宴宁没再理会他,时间紧迫,她必须立刻前往第十层。

    她快步走向传送阵,在踏入之前,先一步将握着令牌的右手伸入阵中。

    下一秒,她的手臂像猛地插进了凝固的泥潭,前进不得。

    岁宴宁心下一沉,用力将手抽出。

    掌中那枚原本泛着莹润白光的令牌,此刻已光泽尽失,灰败暗淡。

    糟糕!于姐提前办完了手续。

    她被困在第九层了。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逼近,轻重错落交叠,显然不止一人。

    冷汗浸湿了后背,岁宴宁攥紧了手中的令牌。

    于姐不会无故停在传送阵前毫无动作,更不会将手伸入阵中却未能启动法阵。

    她在阵前停留得太久,已经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周围原本零散的动静渐渐平息,数道视线扎在她的脊背。

    怎么办?消除所有人的记忆?

    这办法固然可行,这些人从未被篡改过记忆,不会像般般那样出现记忆碎片的情况。

    可…之后呢?

    若她困在此地一直无法离开,难道要一次次抹去他们的记忆?直到某天有人察觉异常,发现本该按时交割的武器迟迟未到?

    这不是长久之计,她迟早会被发现。

    这些工匠手中的令牌,会不会也和于姐一样有绛河的授权?

    不会,他们对于绛河来说,不过是出点差错就会被投进锻炉的消耗品,又怎会给他们自由穿梭第三条传送阵的权限。

    身后细碎的议论声越来越近,他们在盯着她,缓缓靠近,却又忌惮着她的身份,谁都不敢做打破沉默的出头鸟。

    直到面前的传送阵忽然发出嗡嗡的运转声,刺眼的强光迸发,岁宴宁下意识闭上了眼。

    有人来了。

    “诶,于姐好!”

    她微微侧身让开通道,冲走出的四人点头致意。

    四人皆身着潮汐白袍,推着两摞铁笼,单个笼子已经很高,两个叠起几乎顶到殿顶。

    笼底血迹斑斑,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气。

    上层铁笼空空如也,下层却躺着一道人影。

    准确说,是尚存气息的变种。

    他周身裹着一层极其稀薄的虹彩般的油膜,本该嵌在胸前的晶骸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血洞,几条粗壮的血管像扭曲的蚯蚓攀附在洞口。

    胸膛微弱起伏着,显然陷入深度昏迷。

    他快死了。

    “来了。”岁宴宁压着声线,刻意维持着于姐惯有的冷肃。

    领头那人十分健谈,招呼另外三人打开笼门,将奄奄一息的变种拖出来,交给候在一旁的工匠。

    回身便凑上前来,眉飞色舞地跟岁宴宁描述如何设伏、缠斗,才总算活捉这只化神期变种。

    岁宴宁边听边适时表示赞叹,目光不经意扫过地上蔓延的血迹。

    铁笼四处渗血,拖拽过程又撕裂了那变种腹部的伤口,鲜血泼洒一地,触目惊心。

    领头人显然也注意到了,想起于姐素爱干净,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连忙招呼另外三人寻来破布,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擦拭。

    他们都是普通人,不会清洁法术,只能用布巾反复蹭抹,弄得满手是血。

    工匠们早已围拢在那变种旁,低声议论着该投入哪座锻炉,没人再关注岁宴宁。

    她趁机绕到铁笼后方,巨大的笼身恰好挡住所有人的视线。

    她踮起脚尖凑近上层空笼,这笼壁血渍寥寥,与下层相比堪称干净。

    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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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因为关押在其中的变种更弱、更容易制伏,因而受伤不重。

    他被送去了哪里?第十层吗?

    “喂。”岁宴宁从笼后探出头。

    “于姐,您吩咐?”领头人手上满是鲜血,他在破布上随手抹了抹,虽满地满笼是血,他那身白袍竟未沾半点。

    “这里面关着的人呢?”岁宴宁问。

    领头人先是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上层空笼才反应过来,随即压低声音,警惕地瞥了眼忙碌的工匠们,引着她往角落退了两步:“于姐您还不知道吧?我们这次可捡着大便宜了!”

    岁宴宁皱着眉跟上,听他继续说道:“我们抓捕这只化神变种时,竟发现这是一对夫妻!偏巧那男子虽是化神期修为,女子却刚异变不久,连金丹都未凝聚,我们便将男子的晶骸植入女子体内,逆转了她的异变!”

    他笑得满脸得意,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我们刚把那女子送去第十层,就赶紧拖着这男人过来了,他被挖走晶骸,活不了多久,我们可是跑死好几匹马才赶回来的。”

    他说着,讨好般弯下腰,眯眼笑道:“对了于姐,您看我们这差事办得漂亮吧?能不能在殿主面前帮我们美言两句?这活儿可不是人干的,还得瞒着一起出任务的那群大老粗,身心俱疲啊!”

    “大老粗?”岁宴宁捕捉到关键信息。

    “就是那群神使呗!”领头人撇撇嘴,语气不屑,“他们懂个屁,非要把那女子送去什么医馆,要我说,什么医馆比得上潮汐?劝了半天,他们才放心让我们将人带回来。”

    见岁宴宁微不可察地点了头,领头人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地躬身行礼,生怕岁宴宁反悔:“多谢于姐!多谢于姐!”

    岁宴宁不耐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忙活,他立刻眉开眼笑地颠颠跑回去,拿起破布更卖力地擦着地。

    待他转身,岁宴宁脸上的淡笑瞬间敛去。

    潮汐为何要将逆转异变的普通人运往第十层?又为何要瞒着神使?

    按领头人所说,每次逮捕变种都是潮汐与渡厄组队,双方默认活捉后送往第九层炼造,可这逆转后的普通人,显然不在约定之内。

    渡厄的普通成员或许不知情,但沈栀呢?

    以他的缜密心思,真会对这种反常一无所知?

    岁宴宁心头沉了沉,或许正因所做之事过于骇人,才需对更多人隐瞒,不仅是渡厄的普通成员,就连常年居于第九层的这些工匠,亦被蒙在鼓里。

    她忽然想起方才铁笼从传送阵出来时,鼻尖萦绕的那股气息,除了潮湿的霉味和浓重的血腥,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青涩腥甜,类似青草地的气息。

    那味道算不上好闻,却和无相域展开时弥漫的气息有七分相似。

    按理说,无相净化属于直接吞噬异变灵气,而晶骸作为能量体,一旦从原主身上剥离,便会本能地寻求新宿主,疯狂吸取其异变灵气,从而达到逆转之效。

    这好比在水桶底部开一小孔,任水流缓缓泄出。

    而无相的吞噬,则更像将水连桶一并吞下,再原封不动地吐出,顺便把那小孔修补完好。

    二者方式迥异,本质却相同。

    他们专程将此类人送往第十层,而非第九层,且第九层众人毫不知情。

    这足以证明,第十层所锻造的,绝非寻常武器。

    依照她与应钰的推测,救世计划的核心在于“灵气囊”与“合适的容器”。

    而这容器究竟是人,抑或他物,她们无从知晓。

    纵使造神成功,那也不过是一具塞满纯净灵气的躯壳,没有意识,又如何替代天道,主宰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