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坠落 > 163. 名字
    “我不是你的母亲,若真要说,那些死在我手里,被我当作祭品,日夜承受着剥离魂魄的痛苦,连个痛快都求不到的冤魂,才是生养你的母亲。”

    她说完,直起身,转身就要往前走。

    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声响,伪神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绝望的狠戾:“那为什么,要死的只有我一个?”

    绛河的脚步顿住,她感觉到身后有个冰冷的身体贴了上来,一双胳膊死死环住了她的腰,伪神的头靠在她的后背上,像个撒娇的孩子。

    岁宴宁见状,握紧神判就要冲过来,绛河却对着她摇了摇头,“不要过来。”

    她的脚步硬生生停住,盯着伪神箍在绛河腰间的双手,眼底是掩不住的杀意。

    顾京墨等人立刻带着清醒过来的百姓往后撤,退到了安全的地方,只留下沈栀站在岁宴宁身侧,随时准备出手。

    绛河的视线落在沈栀身上,她开口问:“沈栀,你是谁?”

    她的问题十分突兀且奇怪,明明点出了他的名字,却还要问他是谁。

    绛河盯着他,似乎是执拗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沈栀迎着她的目光,低声应道:“渡厄令主,沈栀。”

    绛河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这个答案,她笑了笑,又看向一旁的岁宴宁,看着这个一身煞气,却眼底藏着担忧的姑娘。

    “岁姑娘,先前沈栀说,我其实从来都不懂你,你果敢,坚韧,是非分明,心中有刃,手中有刀。就算没有我在背后推波助澜,你也会站出来,做你该做的事,对吗?”

    天突然下起了小雨,稀稀拉拉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岁宴宁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铺天盖地的悲悯,雨珠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把水珠抖落下去,哑着嗓子回道:“对。”

    绛河笑了,像是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眼里满是释怀。

    她拽住腰间那双手,把它箍得更紧了些,终于抬眼看向了不远处那团不停震颤的金光。

    金光比之前淡了太多,像风中残烛,不停摇晃着,想靠近她,又怕激怒伪神伤到她。

    绛河看着那团金光,笑得温柔:“抱歉啊,你给我熬的汤锅,我还没来得及吃,明明那些肉和青菜,都是你去集市上精挑细选的,终究是白费你一片好意了。”

    金光震颤得更厉害了,连周围的雨珠都被震得四散开来,发出细碎的嗡鸣。

    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伪神将头凑近绛河,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朵,像是在说悄悄话。

    “告完别了?”

    绛河点点头,轻声说:“动手吧。”

    “可是,”祂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委屈地瘪嘴道,“我不想死,怎么办?”

    箍在绛河腰间的手紧了几分,“只能委屈我亲爱的创造者,最后再救我一回了。”

    祂边说边拽着绛河一步步往后退,岁宴宁和沈栀立刻跟着往前逼近,两人对视一眼,正要一左一右包抄,声东击西把绛河救下来,就听见绛河又开了口。

    “阅麟,你还记得,当初把你和归墟之喉融为一体时,我们第一次训练,你做了什么吗?”

    同样向前逼近的金光猛地顿住,细雨落在他身上,像是在他表面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绛河知道他还记得。

    她闭上眼再睁开,雨滴落在她眼中,又顺着脸颊滑下。

    “我还想再看一次。”

    岁宴宁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慌乱,她只来得及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秒,那团暗淡的金光瞬间化作一道灿烂的绸缎,在这阴雨连绵的昏暗天地里,亮得刺目,贯穿了绛河的心脏,也穿透了她身后伪神的胸膛。

    “绛河!”

    伪神愣愣地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原本有一颗和人类心脏一样跳动的白光。

    此刻,那白光消失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大洞。

    祂的余光看到身后,金光和白光正缠绕在一起。

    祂伸出双手,疯了一样扒着自己胸前的伤口,想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

    可祂什么都看不清,那里面是混沌的、不可名状的虚无,即使是祂自己,也不可直视。

    祂的身体开始倾斜,倒下的那一刻,祂看到绛河胸前喷涌而出的血液。

    红色洒在地上,洒在废墟上,洒在碎石间,也洒在了祂胸前那个空荡荡的洞里。

    越来越多,越来越红,像是把整片天空都染红了。

    祂突然想,为什么我的身体里流出来的不是这样的红色呢?

    岁宴宁冲过去的时候,绛河已经软倒了下来。

    她伸手接住她,从怀里掏出丹药往她嘴里塞。

    黑雾从她身体涌出来,钻进绛河的胸口,覆盖住那颗支离破碎的心脏,试图将它重新拼凑起来。

    绛河摇了摇头,抬手按住她的手,气息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没用的,别白费工夫了,我只是个普通人,就算你能生肌续骨,我也活不成了。”

    岁宴宁眼睛有些酸涩,她一眨不眨地盯着绛河,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绛河沉默了很久,细雨落在她脸上,和着血水一起往下淌,她轻声说:“我是个罪人。”

    “我杀了很多人。“

    “那些被我亲手献祭的冤魂,他们死前看着我,有骂的,有哭的,有求我的,我一个都没放过,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救更多的人,可杀人就是杀人,理由再冠冕堂皇,手上沾的血也不会少一滴。”

    岁宴宁蹲在她身边,听着这些话,忽然扯了扯嘴角。

    “我也杀了很多人。”

    绛河眼睫颤了颤,视线缓缓聚焦,落在她脸上。

    岁宴宁垂着眼看她,雨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砸在绛河脸上,又顺着脸颊滑下去,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为了维持世界运转,我们都杀了很多人,我们都是罪人。”

    绛河摇了摇头,费力地抬起眼看着她:“不一样的,你是被我逼迫不得已才杀人,是我设了那个局,逼你走到人前,逼你拿起刀,你没有选择。”

    岁宴宁嘴角的笑意更大,雨珠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额角,她神色莫名,“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主动的?”

    她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那双眼睛直直看进绛河眼底,“我杀的人,说不定比你还多。”

    绛河怔住。

    岁宴宁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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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雨丝斜斜地落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

    自这方世界成型的那天起,出现在澄渊中的黑点数不胜数。

    那些被恶念吞噬、堕入疯魔的变异者,那些双手沾满无辜鲜血、连天道都容不下的绝对恶人,她从不需要探究他们的过往,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姓名与模样,只需要抬一抬手,就能将那人从这世间彻底抹除。

    若论手上的血债,若论这世间的“恶人”,绛河这点罪孽,根本比不过她。

    绛河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雨水模糊了视线,她才轻轻笑了笑:“你是在安慰我,怕我死得太不安生。”

    她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一旁守着的那团金光上。

    金光黯淡得快要融进雨里,却还是固执地悬在半步之外,模糊的光边小心翼翼地、一下又一下地轻触着她垂落的衣角。

    绛河眼神渐渐变得柔和,她朝着那团金光缓缓伸出手,“我快死了,阅麟,这次,我准你抱我了。”

    话音刚落,一股温热轻柔地覆盖了她的身体。

    阅麟从岁宴宁手中接过她,牢牢搂在怀里。

    绛河的视线原本已经开始模糊,可此刻,隔着漫天的雨丝和满眼的血色,她竟恍惚间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生得极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小姑娘们偷偷回头多看几眼的俊俏公子哥。

    可此刻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泪鼻涕抹得到处都是,眼睛红肿着,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他高束着马尾,乌黑的发丝垂在颈侧,往日里走动时会轻轻晃动的发尾,此刻一动不动,被雨水打得湿透,贴在脖颈上。

    绛河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

    “哭成这样,”她费力地抬起手,想替他擦擦脸,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去,“若是让那些先前喜欢你的小姑娘们看到,怕是要觉得芳心错付了。”

    阅麟猛地摇头,双臂收紧,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绛河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急速流失。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身体在一点一点变轻,又像是在往下沉,沉入一片温暖的水里。

    周围的声音渐渐远了,雨声、哭声、风声,都隔了一层什么似的,模模糊糊的。

    她偏过头,看向岁宴宁。

    “潮汐的人,”她喘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大部分都不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我的罪孽与他们无关,请放过他们。”

    岁宴宁垂着眼看着她,点了点头。

    “放心,我不会冤枉无辜之人。”

    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身上十几年的重担,她长长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有些留恋地看了这世界一眼,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逐渐涣散,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却忽然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虚无,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不知道是岁宴宁往前靠了靠,还是她将死之际听觉反而变得异常敏锐,那话一字一句,没有半分遗漏。

    “忘了告诉你,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绛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叫无相域。”

    竟是如此。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