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坠落 > 140. 我即天道
    岁宴宁抬起眼,望向脚下那片翻涌的白雾。

    千炉镇的建筑顶端又少了几处,雾海漫涨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绛河在公告中说,一个月内,神谴之地将涤清污秽,重现上古辉煌。

    许多人或许只当那是夸大的说辞,是煽动人心的手段。

    但岁宴宁知道,那是最后的期限。

    无主之地的白雾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整片大陆,而绛河那份公告,看似是在宣告救世计划,实则在用舆论将她钉死。

    那些疯狂的欢呼、恶意的揣测、被煽动的仇恨,无一不在调动着众人心底最激烈的情绪——恐惧、愤怒、狂喜、绝望。

    而这些情绪,正是枯髓境最好的养料。

    两边同时推进,一个月,确实只会多不会少。

    可一个月内,让所有人都在天纲上刻下魂迹...

    根本不可能。

    除非……

    岁宴宁沉默了很久。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沈栀。

    她没有说话。

    但沈栀在这一瞬间,忽然就读懂了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沉甸甸的,像界痕之壁上这些涌动的雾,压下来时无声无息,却足够淹没一切。

    他没有问“你要做什么”,也没有问“你想好了吗”。

    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向前迈了半步,站得离她更近了一些。

    岁宴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垂下眼,袖中缓缓探出一根细长的触手。

    粉嫩的颜色,顶端微微蜷曲,像是不小心溜出来的小东西。

    那触手先是试探性地在空中晃了晃,然后轻轻勾上沈栀的手掌,在他温热的掌心挠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收回,便被男人一把抓住。

    沈栀没有看她,只是握着那根不安分的触手,指腹在它顶端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手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缩紧,然后又缓缓放松下来,乖巧地任他握着。

    岁宴宁耳根微热,轻咳一声,转向云犀。

    “金莲借我用一下。”

    云犀正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戳地上的小石子,闻言一愣,随即麻利地站起身,指尖在光屏上点了几下,将界面弹出。

    “给,你要干嘛?”

    岁宴宁接过光屏,指尖轻点,调出浮空城的公共界面。

    界面刚一展开,铺天盖地的消息便涌了出来。

    争论还在继续,骂声与欢呼交织,有人贴出她与域族首领对战时那段模糊影像,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见过她在无主之地大开杀戒,有人在问容器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人已经开始刷屏“杀了岁宴宁,救世在今日”。

    浮空城,热闹非凡。

    岁宴宁看着那些飞速滚动的文字,嘴角讥讽地勾了勾。

    云犀凑过来看她操作,见她点开发布讯息的界面,又点开那个录影的图标。

    云犀猛地抬头,对上岁宴宁平静的侧脸。

    她忽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你要发讯息?”

    岁宴宁没有答话,只是扭头看向自己身后那片翻涌的白雾。

    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界痕之壁边缘,脚下便是万丈深渊般的雾海。

    沈栀向前迈了一步。

    “一起。”

    岁宴宁摇了摇头。

    那根粉嫩的触手从他掌心挣出,轻轻抵在他胸口,将他往后推了推,触手软软的,没什么力道,沈栀停住了脚步。

    “现在我在明,她在暗。”岁宴宁看着他,声音平静,“世人对我,褒贬不一,大多只是猜测,你对神谴之地贡献这么多年,他们不会那么快倒戈,但若是你和我一同出现...”她顿了顿,“我们两个,都会在明处。”

    沈栀眉头微蹙。

    他当然明白她说的道理。

    他对神谴之地战功赫赫,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人、被他救过的人、受过他庇护的人,如今遍布这世间每一个角落。

    他的声誉是一点点打下来的,不是绛河一封公告就能轻易动摇的。

    若他保持沉默,世人只会说“令主尚未表态,此事或有隐情”。

    可若他与岁宴宁并肩而立,那便是站队,是将自己的清名尽数押在她一人身上。

    他当然不怕押上自己。

    他怕的是,若两人皆在明处,便是将所有一并暴露于敌前,那些信任他的人会立刻动摇,舆论会更加复杂,局面会更难掌控。

    她现在需要的,是尽可能多的人看清真相,而不是被情绪裹挟着站队。

    可他看着她身后那片翻涌的白雾,看着她站在崖壁边缘,瘦削的身影被风吹得衣袂翻飞。

    他不想让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落在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眸里。

    他想说,我可以不当这个令主。

    他想说,过过和平安我另想办法,我一定会救。

    他想说,我不在乎什么清名,不在乎世人如何看我,我只在乎你。

    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岁宴宁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下,有什么在轻轻颤动。

    这目光太过熟悉。

    一样的隐忍,一样的孤勇,一样把万千波澜敛于眸底,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纵身跃入那深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粉嫩的触手被他握得有些疼,却没有躲开,反而更紧地缠绕上来,柔软地蹭过他的指缝。

    岁宴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回手,背对着那一片茫茫白雾。

    云犀的光屏悬浮在她面前,泛着微弱的柔光。

    她抬手,点下录影键。

    ......

    同一时刻,浮空城的公共界面依旧疯狂滚动。

    “容器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岁宴宁人呢?躲起来了?”

    “她在无主之地杀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等等!有新讯息!”

    “谁发的?云犀?云犀是谁?”

    “霜径镇分殿的那个?不是刚被革职了吗?”

    “别管谁发的,快看!”

    一条新的讯息悄然出现在界面顶端。

    没有标题,没有文字,只有一段影像。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条讯息的浏览量便开始疯狂飙升,将绛河的告全民书一点一点往下挤。

    一炷香不到,它稳稳占据了浮空城第一的位置。

    又过了片刻,讯息忽然消失。

    被删除了。

    “怎么回事?怎么没了?”

    “谁删的?云犀自己删的?”

    “不对,是官方删的!这种热度,肯定是总殿那边动的手!”

    “有人存了吗?谁存了?!”

    “我有!我存了!”

    “发出来!快发!”

    很快,那段影像被人重新上传,以更快的速度扩散开来。

    官方删一次,便有十个人重新上传,删十次,便有上百人将它存在金莲中,私下传阅。

    而那影像中的画面,已经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个人脑海里。

    ......

    潮汐第十层。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入口处一块光屏泛着微弱的柔光。

    那光芒照在面前一个穿着短打干练的身影上,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绛河静静地看着光屏上那段影像。

    那女子站在翻涌的白雾之前,身后是万丈深渊般的雾海。

    白雾如同活物般在她身后涌动翻腾,像是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噬殆尽。

    可她神情未变,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淡然,仿佛那涌动的雾不是要将她吞噬,而是她豢养的宠物,只需一个眼神便会俯首帖耳。

    然后她挥手,白雾骤沉。

    黑潮翻涌,尽数吞没。

    绛河眸光微动。

    那女子开口了。

    “各位,我是岁宴宁。”她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寻常与人闲谈,“不久前新晋的超甲级神使,也是你们口中的魔头,亦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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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救世主。”

    “有两个声明,烦请听清。”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着前方,像是在透过光屏看向每一个正在看着她的人。

    “其一,之前在无主之地死的那些人,不是我杀的,至于到底是谁所为。”

    她轻笑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相信有智者心中,皆有定论。”

    光屏画面忽然抖动了几下,片刻后重新稳定下来,视角已经被转向另一侧。

    无主之地。

    从界痕之壁上俯瞰而下,能看到一片完全没有被白雾覆盖的区域。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将那片土地照得一片明亮,与周遭死寂的灰白形成了鲜明对比。

    白雾翻滚着涌向那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般,只能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内渗透。

    那是一片媲美苍翠山脉的净土。

    画面再次抖动,重新切回岁宴宁的脸。

    “正如各位所见,”她声音平静,“无主之地已有近五分之一的土地,异变灵气被完全净化。”

    她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净化的。”

    浮空城的评论区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然后,像是积蓄已久的堤坝终于决口,无数条消息疯狂涌出。

    “怎么可能…那可是无主之地啊!”

    “五分之一?她一个人净化了五分之一?”

    “我记得她与首领对战后失控,那时由于观测机角度问题,只能看到周围的白雾确实是淡了些,但是你告诉我她竟然净化了这么多!!?”

    “诶等等,有着净化之力的人会是坏人吗?那些说她杀了数十人的传言,难不成是假的?那到底是谁杀的?”

    “你蠢啊!能不能动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

    岁宴宁没有理会那些滚动的文字。

    画面中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柄匕首,不知何时被她握在手中,刀刃泛着寒光,被她翻转过来,刀尖对准自己的掌心。

    绛河微微眯眼。

    画面边缘,忽然出现一只手。

    由于角度和光屏边缘光晕的缘故,那只手被模糊的光影遮挡,看不清全貌,手指虚虚握在岁宴宁握刀的手腕上,制止了她的动作。

    紧接着,一根粉嫩的触手从画面边缘探进来,轻轻碰了碰她指间的空间戒指。

    下一秒,一棵巨大的树凭空出现在画面中。

    树冠如盖,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岁宴宁被挡在树干后面,只能看见一片衣角从树后露出来。

    她从树干后面绕出来,看了一眼另一侧,抬手拍了拍那粗糙的树皮。

    “应该有很多人看过我与域族首领对战的影像,”她说,“想必也发现我伤重时倚靠的那棵树。”

    她停顿了下,又拍了拍树干。

    “就是这棵。”

    绛河看着那棵苹果树,眸光微沉。

    她记得当时岁宴宁浑身是血,倚靠在一棵巨大的树上,那树长得极为怪异,枝干扭曲,树皮斑驳,受异变影响极其严重。

    绛河心中隐隐浮起一个猜测。

    果然,岁宴宁眼神一沉。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每一个字,都沉沉落在所有人耳中。

    “土地。”

    “生灵。”

    “以及生灵赖以生存的灵气。”

    她一字一顿,“我都可以净化。”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定。

    “我代表了什么,相信各位已经知晓。”

    “与其去相信一个从头到尾都藏着掖着的救世计划,”她嘴角弯起,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不如相信你们亲眼所见。”

    她抬起手,往身后那片被净化的土地一指,目光如刃,声音像一道沉沉的钟声,穿过光屏,穿过万千金莲,穿过这世间每一个正在屏息倾听的人。

    “天道已毁。”

    “我即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