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坠落 > 134. 她的名字
    阿域冲了出去,岁宴宁陪着她,寻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踏过云海之巅,潜入九幽之渊,问询残存的山川之灵,追踪每一丝可能的存在……一无所获。

    他就像一滴水蒸腾在了烈日下,彻底失去了所有踪迹。

    岁宴宁看着她从焦灼到疯狂,再到绝望。

    最后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天际。

    她不再寻找,只是沉默地重新召出澄渊。

    黑点,一个接一个消散。

    十个,百个,千个……

    凡间开始出现诡异的现象:有人正在行凶却忽然暴毙,有妖魔肆虐到一半毫无征兆地化为飞灰。

    终于,有人察觉了不对。

    “天道在杀人!”

    “凭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祂不再公允!祂在滥杀!”

    神庙被推倒,神像被砸碎。

    修士们联合起来,砍断地脉,破坏灵枢,试图切断与天道的连接。

    他们叫嚣着要弑天,要夺回自由。

    世界彻底乱了。

    阿域坐在澄渊边,对下方的滔天巨浪恍若未闻。

    她只是重复着抹杀的动作,眼神空洞。

    岁宴宁感到与她之间的连接越来越弱,某种巨大的力量正在这具身躯内积聚、质变。

    终于,岁宴宁感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传来。

    阿域的身影骤然变得模糊,下一刻,竟如烟雾般溃散开来!

    岁宴宁踉跄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阿域的身体,她下意识抬手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掌,触摸不到任何东西。

    在她面前,阿域原先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团朦胧的、不断翻涌着的白色雾气。

    雾气核心闪烁着微弱的荧光,静静悬浮在澄渊之上。

    水镜之中,黑点依旧在疯狂涌现,又不断被白雾中散出的力量抹除。

    岁宴宁不知道她该去哪里,或许她应该离开,去找沈栀。

    但她没有走。

    她在阿域身边坐下,不知过了多久,阿域忽然出声:

    “你觉得…岁宴宁这个名字如何?”

    岁宴宁一愣,下意识以为阿域看见了自己。

    但下一秒,阿域继续自言自语。

    “岁月予我百宴纷扰,我便还天地一诺清宁……阿骨老是说这句话,以前我听不懂,现在我不想懂。”

    光雾微微颤动,像是有人在哽咽。

    “我以前总想下界玩,你每次都不同意,我就生你的气,但只要你带好玩的回来,我就立马不气了,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低低的笑声混着啜泣,从雾气中传来。

    “你给我带了好多话本,好多好多话本里的人,总是能去很多地方,经历很多冒险,遇见很多有趣的人和事,那时候你问我,如果我也能像他们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经历什么就经历什么,我想给自己取个什么名字……”

    阿域停顿了许久,久到岁宴宁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她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那时候我没想好,但现在,我想好了。”

    “岁宴宁。”

    光雾剧烈波动起来:“我的名字是责任。”

    轰!

    岁宴宁心脏如遭雷击,剧烈跳动起来。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入她的意识!

    沈栀漠然垂眸的脸,神骨温柔含笑的黑瞳,两张脸不断交替、重叠,最后彻底融合。

    她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猛地吸了口气,从漫长的恍惚中惊醒。

    然后才发现,周围一切都变了。

    澄渊消失了。

    原本纯白的光雾,此刻如同被泼入了浓墨,黑色以惊人的速度从边缘晕染开来,顷刻间吞噬了绝大部分纯白,只剩下最中心一点微弱的白色光晕,还在顽强地闪烁。

    无相域,异变了!

    “阿域!”岁宴宁惊骇起身,下意识伸手去捞那点白光。

    她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雾气,什么也触碰不到。

    “阿域!阿域!”她焦急地呼喊。

    黑雾深处传来呢喃,一遍又一遍:“阿骨…阿骨…你在哪…”

    与此同时,翻涌的黑雾如同拥有了重量,开始向下沉降、延伸。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成千上万道触须,穿透了云层,自天际垂落,缓缓探向下方已然混乱不堪的大地山川。

    世间众生,无论在厮杀、在逃亡、在祈祷、在疯狂,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骇然望向天空。

    “那…那是什么?!”

    “天…塌下来了吗?!”

    “透明…柱子?不,在动!是活的!”

    “是新的天罚!是祂杀了那么多人!现在祂现形了!”

    “怪物!天道变成了怪物!”

    “毁了祂!必须毁了祂!!”

    惊呼、咒骂、绝望的哭嚎响彻四方。

    “阿域!醒醒!那不是你!”岁宴宁心急如焚,徒劳地对着黑雾呐喊,试图唤回她的理智。

    不知是不是她的呼喊起了微弱的作用,那向下延伸的触须忽然停滞了一瞬。

    岁宴宁猛地扭头看向下方,一万五千条触须,悬垂于天地之间,如某种远古巨兽的肢足,已然初步成形。

    枯髓境诞生了。

    那团被黑雾包围的白色光雾开始剧烈震颤。

    祂挣扎着,扭曲着,像要挣脱黑暗的束缚。

    终于,祂挤了出来。

    拳头大的白色光团,用尽最后力气,撞向岁宴宁。

    明明没有实体,岁宴宁却在那一瞬间感到天旋地转,意识模糊。

    等眩晕感过去,她发现自己再次进入了阿域的身体。

    只不过不是阿域原先的人形,而是那团白色光雾。

    枯髓境触须已有多条彻底凝为实体,时间显然又流逝了不知多久。

    祂们缓缓蠕动,散发出贪婪的气息,仿佛在寻觅着什么。

    身边的地上,静静躺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截骨头,约莫手臂长短,通体流转着温润内敛的莹白光泽,质地似玉非玉。

    骨身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上古文字。

    而在骨头的末端,有几个字被覆盖上了一道重重的划痕。

    神骨!

    白雾在离神骨几尺远的地方停下,焦急地环绕着祂旋转,不敢靠近,只能分出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白色光丝,颤巍巍地探向神骨表面。

    就在白色光丝触碰神骨的刹那。

    嗡!

    神骨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强光!

    一股庞大无匹的吸力猛地传来,如同黑洞般吞噬着靠近祂的一切能量!

    那缕白色光丝瞬间被扯入,紧接着,包裹着岁宴宁的整团白雾都被拉扯得变形,边缘部分开始溃散,被吸入神骨之中。

    不行!再这样下去,阿域最后这点纯净本源也会被彻底吞噬!

    岁宴宁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她用尽全部意志,抗拒那股吸力。

    白雾紧紧裹住自己,她拼命搂住这些光点,像在洪流中死死抱住浮木。

    吸力越来越强。

    白雾已被吸去近三分之一,本就微弱的光芒更加黯淡。

    岁宴宁已经听不到阿域的心声了,连那些细微的情绪波动也感受不到。

    就在她几乎撑不住时,吸力骤然消失。

    神骨恢复了平静,静静地躺在地上。

    白雾瑟缩着,飘远了一些,却又不肯彻底离去。

    祂就这样,在远离神骨一段距离的地方,默默地、日复一日地守望着。

    日升月落,风吹雨打,直到某一天,阿域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祂缓缓落下,在神骨周围布下了一层禁制。

    做完这一切,白雾忽然裹住岁宴宁,急速向某个方向掠去。

    苍翠山脉。

    岁宴宁在离去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禁制之中,神骨所在的位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黑发,侧影清瘦,面容苍白,眉宇间依稀有熟悉轮廓,但褪去了神性与戾气,显得平和甚至有些脆弱。

    是沈栀。

    岁宴宁被白雾裹挟着,遥遥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在未来的岁月里,空茧和哑镜会寻到此地,他们会唤醒他,追随他,他会成为渡厄的令主,踏上另一条布满荆棘与未知的路。

    而她,或者说她们…

    她们将在接下来的短短数年里,从受万物尊崇、执掌天地灵脉、判定众生命运的无相域,变成被世间所有生灵恐惧、憎恨、唾骂,恨不得诛之而后快的枯髓境。

    流光划过天际,将寂静的山谷远远抛在身后。

    山川在缓慢移动,湖海悄然改换轮廓,城池兴起又覆灭于尘埃,文明的火花闪烁几下便重归寂静。

    岁宴宁能感到阿域最后的神志正在消散,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黑雾的侵蚀从未停止,那些代表堕落、贪婪、暴虐的黑暗,如附骨之疽,一点点蚕食着最后的纯白。

    终于有一天,白雾再也承受不住。

    祂颤抖着,挣扎着,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

    纯白转为漆黑。

    阿域最后的神智,被苹果心里的虫子彻底吞噬殆尽。

    岁宴宁也陷入了漫长的浑噩。

    她像漂浮在黑暗深海,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偶尔闪过的破碎画面。

    直到……

    一种极其原始、极其强烈的感觉,将她猛地拽醒。

    饿。

    好饿。

    这是哪?

    这是她恢复思考后的第一个模糊念头。

    岁宴宁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陌生的山林里。

    她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她撑着坐起身,摸了摸肚子,那里传来火烧火燎的空洞感。

    我好饿。

    这是她第二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她皱着眉,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脑子里像塞满了湿透的棉絮,沉重又混乱。

    隐约有画面闪过:有人御剑从天上飞过,有城池灯火通明,还有…还有很多触须,在天上蠕动。

    她甩甩头,把那些混乱的影像抛开。

    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

    岁宴宁摇摇晃晃走出山林,很快找到一处小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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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偷偷摸摸趁摊主不注意,摸了两个热乎饼子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可饱腹感只持续了片刻,那种由内而外的空虚感又卷土重来。

    她抬起头,不自觉地望向天空。

    此时正值黄昏,天际残留着暗红的霞光。

    而在那霞光之上,苍穹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巨大、仿佛贯穿天与地的阴影轮廓。

    不知为何,岁宴宁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喉头反而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一股更强烈的食欲涌了上来。

    她狠狠抬手,敲了自己额头一下,在心里怒骂:岁宴宁!你饿疯了吗?什么都想吃!

    等等……岁宴宁?

    她叫岁宴宁?

    想不起来了,这个应该就是她的名字吧,岁宴宁揉了揉额角。

    这几日,她一边设法填饱总是很快又变得空虚的肚子,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听,总算弄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地。

    这里是神谴之地,天空被枯髓境的触须笼罩,人间秩序崩塌,弱肉强食是唯一法则。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既来之则安之。

    岁宴宁充分发挥了“既然想不通就别想”的优良传统,专注于解决眼下的生存问题。

    她身手似乎不错,趁人不注意顺点吃的用的,倒也饿不死。

    直到这一天,她游荡到了一处喧闹的码头。

    码头上停着一艘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渡船,船夫正扯着嗓子吆喝:“千炉镇!千炉镇!最后一班!马上开船喽!”

    千炉镇?

    岁宴宁心里一动。

    她知道这个地方,位于神谴之地边缘,距离传说中的无主之地最近的城镇。

    就在她想起这个名字的瞬间,那股饥饿感陡然加剧。

    不是她饿。

    是…无相饿。

    岁宴宁低头,看见一缕极细的黑雾从她指尖钻出,雾气漆黑如墨,却对她毫无敌意,反而透出一丝依恋。

    她曲起手指,轻声问:“你想去千炉镇?”

    黑雾没有回应,只在她指间缓缓流转。

    岁宴宁望着渡船,喃喃自语:“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

    从黑雾中传来一丝微弱的情绪波动,好奇,还有疑惑。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或者人...我已经找了很久很久。”

    想到此处,她忽然捏紧胸前的衣襟。

    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发疼。

    岁宴宁坐上了前往千炉镇的渡船。

    她见到了横贯天地界痕之壁,巨壁之外,是彻底被枯髓境吞噬的无主之地,巨壁之内,是尚且残存秩序的神谴之地。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岁宴宁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他右腿上。

    自膝盖以下,被一种奇特的亮色金属完全包裹覆盖,构成流畅的护甲形态。

    亮闪闪的,好看极了!

    岁宴宁当即认为她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东西!

    她盯着那截泛着银光的小腿,眼睛几乎移不开。

    直到,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上移,掠过劲瘦的腰身,宽阔的肩膀,最终,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瞳之中。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周遭的喧嚣、风的气息……一切背景音都急速褪去,化为模糊的白噪声。

    岁宴宁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眼睛。

    砰!

    心跳在那一刹那停驻,碎片飞旋,交错重叠。

    相似的眉眼,不同的眼神,背对着她的染血身影,花坛边仰望的侧脸,还有更久远的、几乎湮灭的温柔注视……

    她看到对面男人的眼中,警惕与审视渐渐淡去,变成了疑惑和不解,随后,疑惑迅速溶解,被更强烈的、翻涌而上的迷茫和痛苦所取代。

    一种深重如时光本身的眷恋,自他眼中奔涌而出,将她全然笼罩。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隔着世间的尘埃,隔着流逝的万载,隔着无数阴影与残光,隔着神骨与无相域承载的所有失去与责任。

    岁宴宁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哽咽,眼眶发热。

    她扯动嘴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只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个身影走去,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她抬起头,望着那双黑眸,主动伸出了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颤抖,却伸得笔直。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落在他耳中,也落在她自己终于完整拼合的灵魂里:“好久不见。”

    “阿骨。”

    沈栀定定地看着她伸出的手,又缓缓抬起眼,凝视着她的脸庞。

    一抹真实无比的笑意,如同破晓的微光,从他眼底深处泛起,逐渐染上眉梢,温暖了他整张冷峻的面容。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坚定。

    “好久不见。”

    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穿过千万年时光,终于抵达的归音。

    “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