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绝对的寂静与虚无中,蓦地,亮起了一点光。
起初只是针尖大小,在无边的黑暗里微弱得几乎要被忽略。
但它执着地存在着,然后缓缓扩大。
光芒蔓延过来,温柔地包裹住岁宴宁逐渐飘散的意识。
一种奇异的实感传来。
她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完整的、赤裸的、属于人类的躯体,正微微蜷缩着悬浮在光芒中央。
她正被一个巨大的水球包裹着。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预想中的呛咳并没有到来。
相反,一种被温和浸润的感觉从皮肤表面传来。
她迟疑地轻轻吸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鼻腔,肺叶在水中舒展。
她可以在这里呼吸!
这水球是哪来的?
水球边界清晰,触手冰凉柔韧,像是最上等的胶质。
她好奇地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层透明的壁。
啵。
被戳的地方向内凹陷,随即弹性十足地回弹,带动整个水球都轻轻晃动了一下。
岁宴宁摆动四肢,试着在里面游动,久违的对身体的掌控感让她松了口气。
她划动手臂,蹬动双腿,朝着一个方向游去。
四周仍旧是永恒的黑暗,只有她所在的水球散发着一圈朦胧的光,照亮咫尺之地。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在移动,周围的黑暗没有任何参照物。
她固执地朝着一个方向,用着不甚优雅的狗刨式前进。
沈栀一定也在这里,他可能也像她一样,被裹在某个水球里。
她得找到他。
突然,前方极远处,有一点微光亮起。
岁宴宁精神一振,奋力朝那个地方划去。
距离越来越近,除了光,还有声音穿透黑暗的阻隔,隐隐约约传来。
是女子的哭泣声。
压抑的,悲切的,丝丝缕缕,钻进她的耳朵。
这声音……岁宴宁心头一震。
很像那日她在沈栀密室中,听到的阵法女子的哭泣声。
那女子怎么会在这里?
岁宴宁的心跳莫名加快,她朝着那光亮奋力游去。
包裹她的水球与那片光亮接触的瞬间,像是融入了另一个更大的空间,阻力骤消。
前方不远处,静静蜷坐着一个女子。
她背对着岁宴宁,乌黑如瀑的长发柔柔散开,遮住了大半脊背,只露出纤细优美的肩颈线条。
她在哭泣,肩膀轻轻耸动。
那女子穿着她从未见过的服饰。
裙摆层叠如花瓣盛开,流转着珍珠般的莹润光泽,用银线绣着繁复精致的花纹。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那女子停止哭泣,缓缓转过身。
岁宴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张与她有六七分相似的脸庞。
眉眼轮廓,鼻梁唇型,都带着惊人的熟悉感。
但细看之下,又截然不同。
她周身萦绕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剔透感,与岁宴宁这副摸爬滚打的惨样有着云泥之别。
岁宴宁赤裸着身子,突然面对一个美人,不由得生出一抹羞涩感,她抬起手,腼腆地打了个招呼。
“嗨!”
美人:......
美人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张与她相似的脸上,表情从怔愣迅速转向一种难以言喻的暴躁,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下一秒,岁宴宁听见对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哈?”
紧接着,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磅礴力量迎面撞来!
“滚!”
岁宴宁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包裹她的水球发出不堪重负的一声脆响,她整个人连同水球一起被猛地弹飞出去!
天旋地转,视野里那团唯一的光亮急速缩小。
水球在黑暗中翻滚,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岁宴宁像被塞进了一个永不停止的滚筒,五脏六腑都快要错位。
直到。
“砰!”
又是一声闷响,她的后背结结实实撞上了某种坚硬的东西,包裹她的水球应声爆开。
她踉跄着跌落,稳住身形,目光急急扫向撞击的源头。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眼前是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沈栀。
可又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那唇色依旧是她记忆里的秾艳,像揉了胭脂,可微微勾起的弧度却是陌生的。
尤其是那双凤眼,此刻微微弯着,里面漾着毫不掩饰的、近乎轻快的笑意,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岁宴宁有些怔忡。
在她的记忆里,沈栀很少这样笑。
不,应该说,他很少真正放松地表达情绪。
不是那种冰冷的、算计的,而是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与面具的笑意。
他整个人看起来轻快得像一阵随时要飘走的风。
他嘴巴张张合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岁宴宁盯着他开合的唇形,想问他“你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然而,下一秒,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嗓音,带着明显的埋怨:“你打我做什么!”
岁宴宁:“……”
她愕然低头,看向自己。
这身体穿着层叠精致的珍珠色衣裙,这种行动不便的衣裙在神谴之地早就被淘汰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男人,只见他笑着,高高举起右手。
手里握着一株纯白色的花,花茎修长,花瓣层层叠叠,在他指间微微颤动。
方才是这花砸了她的头?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是幻境?谁的幻境?
面前的男人,是幻境依据她的记忆凭空捏造出来的影子?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含着笑意的黑瞳里找出破绽。
冷不丁地,男人手腕一扬,那朵花又“啪”一下,不轻不重地敲在她额头上。
“嘶!”岁宴宁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捂住额头。
这花看着娇嫩,砸下来却跟小石子一样硬。
她又听见“自己”开口抱怨:“你怎么又打我!”
男人低低笑出声,那笑声清越,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纵容。
他顺势坐到她身边,挨得很近,将那株白花递到她眼前。
“这不是你吵着闹着要的吗?喏,我给你带回来了。”
岁宴宁愣愣地接过花。
花瓣冰凉柔腻,香气清幽持久。
她仔细端详,认出这是栀子花。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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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这是哪里,可嘴巴再次不受控制地自动开合,吐出的话语与她心中所想南辕北辙:
“好啊你小子,偷摸自己下凡,将我留在这无聊的鬼地方!”
语气熟稔亲昵,带着恼意的质问。
男人又笑了两声,忽然抬手,宽大的袖袍随意一拂。
岁宴宁只觉脚下一空!
地面骤然消失,视野豁然开朗,脚下是翻涌舒卷的云海,更下方,隐约可见山河轮廓,阡陌纵横。
猛烈的失重感袭来,岁宴宁心脏骤缩,下意识伸手紧紧抓住了身旁人的衣袖。
岁宴宁心中一动,她能动了?
她尝试着开口,还是不行。
她应当是被困在这个女子的身体里了,那沈栀呢?是否也被困在了这个男子的身体里?
她决定不再徒劳挣扎,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旁边传来带着促狭的笑声,毫不掩饰,清清楚楚落在她耳朵里,简直是赤裸裸的嘲讽!
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她更快,立刻扭头,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似乎有些气不过,拽着他袖子的手更加用力,作势要把他从这万丈高空推下去
男人连忙举手讨饶,连声道:“错了错了,阿域,手下留情。”
他眼里笑意更深,带着戏谑,“你整日在这偷看凡界,还会恐高?”
阿域?他叫她阿域?
岁宴宁心中剧震,无数疑问翻涌而上。
而这具身体已经顺着他的话,转回头,望向下方。
这一看,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从这个高度俯瞰,按理说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块、蜿蜒的河流与山脉轮廓。
但此刻,她的视线却像穿透了一切阻碍,无比清晰,无比自由。
她能看到下方一座繁华城池里,每一条街道上熙攘的人群,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追逐打闹。
临街酒楼二楼,一位青衣文士正对着窗外飞过的灵鸟举杯。
远处云雾缭绕的仙山之上,殿宇巍峨,有修士在其中御剑穿梭。
她更像是化作了无处不在的风,化作了俯瞰众生的眼,规则与障碍在她眼中形同虚设。
世间万物,只要她想,纤毫毕现。
“看够了?”旁边传来带笑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这副身体完全没有被抓包的羞愧,反而仰起脸,理直气壮:“你还背着我下凡呢!我只是看看怎么了!”
沈栀摇摇头,似乎拿她没办法,伸手从她掌中拿回那株栀子花,轻轻将花朵别在了她的耳后。
“是是是,阿域最辛苦。”他温声说,语气却认真了几分,“凡界欲望驳杂,执念深重,容易沾染腐蚀,你作为维持天地运转的无相,不能轻易下界。”
无相域…维持天地运转…
岁宴宁咀嚼着这些词,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
如果这副身体就是无相的话,她是怎么变成黑雾的?又是怎么钻进了她的身体?
“那你怎么可以?”她听到自己不服气地追问,“作为神骨,难道不应该在我这个无相域身边好好待着吗!”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的意味,似乎觉得她这问题天真,又似乎含着别的什么。
“可能因为我更稳定?”他顿了顿,半开玩笑道,“毕竟,没人能在神骨上乱涂乱画,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