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坠落 > 127. 他的责任
    一艘通体流淌着暗金色的巨船,船身线条流畅,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金光。

    甲板上,二十多道人影林立,不挤不空,仿佛这只船的规模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

    岁宴宁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哑镜。

    巨船?

    呵!

    这可比她瞎扯的飞毯离谱多了!

    她眯起眼,仔细打量着那金光流转的船体。

    如此规模的造物,对阅麟而言恐怕远非极限。

    船尾处,一道人影利落地跳下,灰白色的短发在风中乱抖。

    哑镜喘着气,快步跑到沈栀身后,与空茧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砰”一声闷响,巨船稳稳落地,船体金光微闪,旋即向中心收缩。

    二十多人的队伍显露出来。

    在场众人,无论属于哪一派,面对沈栀时,都下意识地流露出敬畏。

    无人敢直视,纷纷躬身行礼,气氛一时肃穆。

    “参见令主大人!”

    吕程直起身,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搓着手就朝岁宴宁的方向凑过来:“想必这位就是…”

    他话没说完,一道冷光横亘在他面前。

    哑镜的刀并未出鞘,只是横在他身前寸许之地,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吕程脚步一顿,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他不再试图靠近,而是就站在原地,朝着岁宴宁的方向,极其夸张地一挥手臂,高声招呼身后众人:

    “想必这位,便是传说中能涤荡浊气、引领新世的救世之主吧!我主降临,我等凡俗之辈,未来得及奉上三牲六礼,已是惶恐,还请我主万万恕罪啊!”

    说着,他率先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了个大礼,身后众人纷纷跟着跪下行礼。

    岁宴宁站在原地冷眼看着。

    她的视线掠过那些人,缓缓转向另一侧。

    以方强为首的主杀派众人,一个个双目赤红,牙关紧咬,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立刻要将她杀死,仿佛岁宴宁与他们有杀父夺妻、焚家灭族之仇。

    只是碍于沈栀在场,他多年来征战的磅礴威压笼罩四周,他们才强忍着没有立刻扑上来。

    岁宴宁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荒谬。

    绛河把这两批人送进来,大约是觉得众口铄金,或跪或逼,总能让她就范。

    那女人终究是高估了所谓人心所向的力量,也低估了她岁宴宁。

    她这辈子,听得最多的就是自己的想法,做得最多的就是自己想做的事。

    没人能强迫她,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这群人爱跪,那就跪着吧。

    她懒得再看这令人作呕的场面,转身,就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沈栀脚步微动,三人立刻跟上。

    刚走出几步,前方空气骤然一阵波动,金光如水纹漾开,一道修长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金色人影先向沈栀微微躬身,声音隔着金光传来,恭敬却疏离:“令主大人。”

    随后,他转向岁宴宁,同样行礼,“岁姑娘,好久不见。”

    岁宴宁停下脚步,抬眼冷笑:“归墟之喉今日是来叙旧的?带这么多人?”她目光扫过身后黑压压的一片,“不请自来,拖家带口,事先声明,我是个穷人,物资匮乏,还很抠门,怕是要让诸位饿肚子了。”

    她看不清阅麟的脸,但莫名觉得,那团金光之后,他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

    “岁姑娘说笑了。”阅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些人身上携带的物资,若岁姑娘需要,皆可献上,权当赔罪之礼。”

    此话一出,跪在地上的救世派还没什么反应,站着的主杀派却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方强第一个吼出声,满脸怒容,“我们的东西凭什么…”

    他话音戛然而止。

    阅麟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朝着方强所在的方向,轻轻抬了抬手。

    方强猛地瞪大眼,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喉咙,嘴巴徒劳地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身后主杀派成员,见状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噤若寒蝉,冷汗涔涔。

    阅麟仿佛只是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继续对岁宴宁说道:“殿主大人许久未见岁姑娘,心中挂念,特命我前来,邀请岁姑娘前往潮汐一叙。”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当然,殿主知道岁姑娘许久未见李公子和平安小姐,定是十分想念,恰好,殿主已命人将二位小友请至潮汐作客。岁姑娘此去,正好能与他们团聚。”

    岁宴宁听着,脸上的冷意反而慢慢淡去。

    她语气轻快:“那可真要替我多谢绛河殿主盛情款待了,过过和平安平日里住在来福客栈,嘴巴早被顾京墨养得刁钻得很,寻常吃食可入不了他们的眼,这一去,定要辛苦殿主破费了不过想来潮汐财大气粗,定然不会在意这点小小开销,更不会为难两个孩子,对吧?”

    阅麟此刻提起过过和平安,说明绛河的目标依然是她,两个孩子只是引她上钩的饵。

    既然饵已亮出,至少证明,在达成目的前,他们是安全的。

    阅麟似乎轻笑了一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如此,岁姑娘,请随我启程吧。”

    岁宴宁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去哪?”

    “…潮汐。”阅麟的金光凝滞了一瞬。

    “为什么?”

    “岁姑娘方才不是答应前往了吗?”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要去了?”岁宴宁惊讶反问,“我刚才只说,辛苦你们帮我照顾两天孩子,可没说我这就跟你走啊。”

    “殿主的邀请我收到了,客套话也说完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阅麟:“……”

    “岁姑娘,”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这是要拒绝殿主的邀请了?”

    “不对。”岁宴宁伸出一根手指,在身前摇了摇,纠正道,“我不是拒绝,我只是晚几天过去,别把这么大一口锅扣我头上,既然是邀请,总得问问客人有没有时间吧?哪有强按着人头立刻上路的道理?绛河殿主难道连这点基本的礼数都不懂?”

    阅麟沉默了两秒,他缓缓问:“那么,岁姑娘现在有时间吗?”

    “殿主殷切期盼,或许姑娘可先将琐事搁置…”

    “琐事?”岁宴宁尾音上扬。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倏然上前一步,手臂一伸,极为自然又霸道地搂住了沈栀的腰。

    她将脸微微转向阅麟的方向,身体却与沈栀紧紧贴着,挑眉反问:“你觉得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空茧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一片空白,额角抽动了几下。

    哑镜猛地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向空茧,见对方根本不搭理他,又猛地转向对面金光笼罩的阅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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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他脸是模糊的,连五官都看不到。

    他急急忙忙环视四周,像是丢了母亲的狗崽子,只见主杀派和救世派那些人,一个个瞠目结舌,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终于找到了同道中人的哑镜,头顶瞬间爆出无数个疯狂闪烁的巨大问号。

    空茧眼疾手快,一巴掌拍上他的脑袋,打散了他头顶的字。

    哑镜捂着头欲哭无泪:他家令主!好像!被当众!撒尿标记了一样啊!!!

    而被标记的当事人沈栀…

    岁宴宁清晰地感觉到,手掌下的身体,在她搂上去的刹那,瞬间僵硬。

    她硬着头皮,手指在沈栀腰侧悄悄用力捏了一下,本想示意他放松配合,结果指下触感紧绷坚实,非但没让他放松,反而感觉那腰身似乎更僵了。

    他如此不自在,搞得原本只想演场戏的岁宴宁,此刻指尖也微微发麻。

    她暗自咬牙,面上绝不能露怯。

    岁宴宁强迫自己忽略手心下传来的体温,甚至学着那些纨绔子弟的模样,朝着阅麟的方向,吹了一声轻佻又短促的口哨。

    她抬起下巴,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清亮锐利,直直穿透那层晃动的金光:

    “不好意思啊,你看,我这儿…确实有点忙。”

    风不知何时又猛烈起来,卷起沙尘,掠过对峙的双方。

    阅麟周身流淌的金光,明灭不定,无声翻涌,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模糊的面容朝向紧紧依偎的两人。

    终于,那凝固的金光微微波动了一下,“岁姑娘,好兴致。”

    岁宴宁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甚至带上了点餍足的慵懒,“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殿主大人日理万机,想必能理解?”

    阅麟看向沈栀,他往日跟在绛河身边时,经常能见到这位与殿主齐名的渡厄令主,当今神谴之地第一强者。

    若要问有谁能拯救这濒临崩溃的世界,只有沈栀,因此后来绛河很长一段时间,精力都放在沈栀身上。

    她整日废寝忘食地钻研超甲级究竟有何不同,能否提升低等级神使,研究一年又一年,却没有任何进展。

    她以禁术锻就供神使使用的武器,却因违背常伦频繁遭到刺客袭击,身上伤痕数不胜数。

    阅麟生来便是个纨绔子弟,即便因为仰慕绛河进入潮汐,也改变不了他内心的想法。

    他问绛河,她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想着以蜉蝣撼天地?

    绛河没看他,她揉了揉疲惫的眼角,又重新蹲在地上画阵图。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她说。

    “阅麟,你也有你的责任。”

    阅麟想,他的责任是什么呢?

    阅麟没有那么伟大的抱负,他觉得这该死的世界已经没救了,绛河不管做多少事,有多努力,都无法阻止世界逐渐腐烂。

    他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一天,他想明白了,少年红着脸,高高竖起的马尾飘扬,他跑到绛河面前,用最大的声音告诉她。

    “我想明白了,我的责任是守护你,守护潮汐殿主绛河!”

    他还记得那时绛河的眼睛,她的眼睛一直很好看,阅麟经常望着她的眼睛红了脸,只不过这次,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失望。

    阅麟看着对面沈栀和岁宴宁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又一次想起绛河的问题。

    沈栀,作为渡厄令主,你的责任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