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回到码头。
天快黑了,太阳贴着海面,金红色的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石头蹲在码头边,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水凉,他缩回来,在裤腿上蹭干。
白丸蹲在他旁边,把那块玉从腰带上解下来,摊在掌心里看。
玉是青白色的,被夕阳镀了一层金,里面的纹路像水波,一圈一圈的。
石头问她这个玉真的能打开王陵吗,白丸说石头上刻着能。
石头问石头上刻的就一定对吗,白丸说不知道。
范建蹲在白丸对面,说今天不走了,明天再去侍卫的墓。
白丸说行。石头说在哪儿过夜,范建说船上。
五个人回到船上,熊贞大把锚放下去,郑爽把帆收好叠起来塞进船舱。
石头从背包里拿出肉干分给每人一条。五个人蹲在船舱里啃肉干,谁也不说话。
月亮上来了,不圆,但很亮,照在海面上银白一片。
石头吃完了肉干,把手指上的油在裤腿上蹭了蹭,问白丸侍卫的墓下面到底有什么。白丸说她也不知道。
石头说她不知道还去,白丸说去了就知道了。石头不问了。
夜里,范建守上半夜,熊贞大守下半夜。
范建蹲在船头,看着海面。海上有星星的倒影,一闪一闪的,像另一个天。
他想起念海村,想起月影,想起念海。念海骑在念雪背上满岛跑,追都追不上。
他想着想着,嘴角翘了一下。远处海面上有鱼跳起来,啪的一声,又落回去。
他回过神,把手电往四周照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天亮的时候,石头醒了。他从船舱里爬出来蹲在船头揉眼睛,范建问他睡好了吗,石头说睡好了。
他们往侍卫的墓方向走。
侍卫的墓到了。
石板还翻在那里,洞口黑漆漆的,手电照下去台阶很长,看不到底。
白丸先下去,范建跟在后面,石头跟在范建后面,郑爽跟在石头后面,熊贞大断后。
五个人顺着台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嗒嗒嗒的,像有人在头顶走。
石头停下来听了听,什么也没有,又继续走。
石棺还在那里,棺盖歪在一旁,空空的。白丸蹲在石棺旁边,用手电照石棺底下,地板是整块石板,没有缝。
她趴下来用手摸了摸,摸到边缘有一条细缝,指甲能插进去。
她叫熊贞大过来,熊贞大蹲下来把匕首插进细缝里,撬了一下,没动。
郑爽也蹲下来,把自己的匕首也插进去,两个人一起撬,石板松了。
熊贞大把手伸进缝里,扣住边缘往上拉,石板翻过来了,下面是一个洞,黑漆漆的,手电照下去能看到台阶,比上面的更陡,更窄。石头说还有下面,白丸说嗯。
熊贞大先下去。
她把枪背在肩上,手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下走。台阶很陡,每一级都很窄,只能踩半个脚掌。
她走得很慢,手电的光在石壁上晃,影子一跳一跳的。走了几十步,她停下来,回头朝上面喊到底了。
范建跟下去,白丸跟在范建后面,石头跟在白丸后面,郑爽断后。
五个人站在底下,手电照着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几平米。
三面是石壁,一面是一条通道,黑漆漆的,看不到头。
通道两边石壁上刻满了持矛武士的浮雕,一排排的,像在列队。
石头手电照过去,光柱在那些浮雕上移动,武士的眼睛像在盯着他,他打了个哆嗦,把手电移开了。
白丸蹲在通道入口,用手摸了摸石壁上的浮雕,武士的矛是凸出来的,矛尖很尖,摸上去扎手。
范建问她通道通向哪里,白丸说不知道。范建说走。
白丸站起来,走在最前面,范建跟在她后面,石头跟在范建后面,郑爽跟在石头后面,熊贞大断后。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走了快一个小时还没到头。
两边的浮雕一直在延续,武士一个挨一个,有的持矛,有的持剑,有的跪着,有的站着。
石头手电照过去,觉得那些武士的脸都一样,分不清谁是谁。白丸说不是脸一样,是头盔遮住了脸。
通道尽头是一道石门,很大,顶到洞顶,两边嵌在石壁里。门上没有刻痕,没有画,什么都没有。
但门中间有一个凹槽,方方正正的,巴掌大。白丸把玉从腰带上解下来,往凹槽里一放,严丝合缝。
她转动玉,咔嗒一声,门里面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嘎嘎嘎的,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
门开了一条缝,一股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又干又凉,带着石头和灰尘的味道。
石头被这股味道呛得打了个喷嚏,声音在通道里来回弹了好几遍才消失。
范建把手伸进门缝里,摸到了门后面的空间,很大,手在空气中划了几下,什么也没碰到。
他用力推门,门开了,能侧身挤进去了。
他侧身钻进去,白丸跟在后面,石头跟在白丸后面,郑爽跟在石头后面,熊贞大断后。
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延伸,照不到对面的墙。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一个宫殿。
他们站在入口处,像几只误入巨人国的小虫。
石头腿软了,蹲在地上不肯往前走。郑爽蹲在他旁边,问他怎么了,石头说没事,就是腿软。
郑爽没再问,蹲在那里陪着他。范建打着手电往前走。走了几步,光柱照到了什么东西。
一排排的,整整齐齐。他走近一步,光柱照得更清楚了。
是兵马俑。不是陶俑,是真人的遗骸。
穿着盔甲,手持兵器,排列整齐,面朝同一方向。
盔甲下面的身体早已白骨化,但姿态完整,有的握着长矛,有的拄着剑,有的跪着,有的站着。
三百具,一具不多,一具不少。
白丸站在范建旁边,手电照着最近的那具遗骸。
盔甲胸口刻着字,她蹲下来念:“赵三,青州人。”
又照旁边一具:“李四,青州人。”
再旁边一具:“王五,青州人。”
都是青州人。王的老家。他们跟着王背井离乡,漂洋过海,最后埋骨异乡。
范建站在那里,手电的光在那些遗骸上移动,照到矛尖上反光,照到剑柄上反光,照到头盔的面甲上,面甲后面的脸已经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
他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眼眶,觉得他们在看他,三百双眼睛,三百个死人,都在看他。
白丸蹲在地上,把那块玉从门上的凹槽里取下来,重新系在腰带上。
范建问她干嘛,她说留作纪念。范建说那是王的信物,白丸说王已经用不着了。
范建没再说什么。石头蹲在入口处,腿还软着,站不起来。
郑爽蹲在他旁边,问他能走了吗,石头说再等一会儿。
范建走回来,蹲在石头面前,说明天再来。石头说明天还要来,范建说嗯。
石头说他不来了,范建说那你在这儿等着。石头说他自己在这儿怕。
范建说那就一起来。石头不说话了。
熊贞大从石门后面钻出来,问范建走不走。范建说走。
五个人顺着原路往回走,通道窄,侧着身子过;
台阶陡,扶着石壁下;
侍卫的墓黑,手电照着石棺,棺盖还歪在一旁。
石头走在最后面,腿还在软,但他咬着牙走完了,一瘸一拐地挪出了洞口。
月亮上来了,照在侍卫的墓碑上,那几个字——
“侍卫之墓。王七。不是叛徒。是替罪羊。”——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白丸蹲在墓碑前面,用手指描着那几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范建站在她后面,问她描什么。白丸说描字。
范建说不认识还描。白丸说描着描着就认识了。
石头蹲在旁边看着白丸描字,看了半天,问她描完了没有。
白丸说描完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码头走。
石头跟在她后面,范建跟在石头后面,郑爽跟在范建后面,熊贞大断后。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像一串糖葫芦。白丸走在最前面,影子最长,石头的影子短,范建的影子不长不短。
郑爽和熊贞大的影子拖在最后面,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五个人走回码头,上了船。
熊贞大把锚放下去,郑爽把帆收好叠起来塞进船舱。
石头从背包里拿出肉干分给每人一条,五个人蹲在船舱里啃,谁也不说话。
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石头吃完了肉干,把手指上的油在裤腿上蹭了蹭,问白丸明天还去吗。
白丸说去。石头问去看什么,白丸说去看王的棺。
石头问王棺里有什么,白丸说不知道。石头不问了,躺在船舱里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范建蹲在船头,看着海面。白丸从船舱里爬出来蹲在他旁边,问他怎么不睡。
范建说不困。白丸说她在岛上住了那么久,从没见过那些东西。
范建说什么东西,白丸说兵马俑。
范建说现在见过了。白丸说嗯。
白丸说困了,爬回船舱,把毛毯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明天还要再去一趟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