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丸的木屋还是老样子。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
桌上堆着拓片和笔记本,墙角摞着陶罐。
油灯挂在柱子上,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屋子昏黄。
蹲在灶台后面烧水,石头蹲在门口,范建坐在床沿上。
白漂也蹲在门外,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水开了。白丸把水倒进碗里,端给范建。
范建接过去,碗烫手,他放在地上晾着。
白丸又端了一碗给石头,石头接过去吹了吹就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白丸又端了一碗给白漂,白漂没接,说不渴。白丸把碗放在他旁边,他看了一眼,没动。
范建端着碗,开始说离开雾岛以后的事。
他说他先回了大陆,去找父亲。
石头蹲在门口,听到这里手里的碗晃了一下,粥洒出来滴在手背上。
范建说父亲瘦得皮包骨头,躺在一间破庙里,脸上盖着一张报纸。
他掀开报纸才认出那是他爸。
石头问他认出来的时候哭了没有,范建说没哭。
石头说他不信,范建说他爱信不信,反正没哭。
白丸问父亲现在怎么样了。范建说现在好了,能吃能睡,就是不爱说话。
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坐就是一整天。
母亲也好了,能下地走了,扶着墙能走到村口。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看谁,手却攥在一起。
白丸说那挺好的。范建说嗯,挺好的。
范建说他还找到了王丽的父母,王丽她爸瘦高个,她妈矮胖,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刘夏的母亲也找到了,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精神还好。
郑爽的父亲也找到了,腿受了伤,拄着拐杖走,李薇薇给治好了,现在不用拐杖也能走了。
陆露找到了她弟弟,半大小子,瘦得像竹竿,但眼睛很亮。
陈雪找到了她父母和一个小妹妹,
林雅找到了她父母和一个弟弟,
周雨欣找到了她姐姐和姐夫,
寇婷婷找到了她父母和一个弟弟,
丁亭大找到了她父母和一个妹妹,
孙晓慧找到了她母亲和一个弟弟,
赵晴找到了她父母。
白丸问月影和念海呢。范建说都好,念海会跑了,骑在念雪背上满岛跑,追都追不上。
白丸笑了一下,说念雪也去了念海村。
范建说去了,离不开念海,念海去哪儿它去哪儿。
白丸说那岛上的人真多,范建说多,好几十口子,难民也留下了,四五十个人,都分了地,各家种各家的。
范建说念海村现在有电了。
白丸愣了一下,问他哪来的电。
范建说太阳能板架在山坡上,白天晒太阳存电,潮汐发电机装在礁石区,海水一涨一落就发电。
晚上灯一亮,整个村子都是亮的,跟白天一样。
白丸问粮食够不够吃。范建说够吃,各家种各家的,自己种自己吃。
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吃食堂,每户交公粮养着他们。
不够吃的还有救济粮,王丽管着,谁家断了粮就去仓库借,等收了粮食再还。
白丸说那挺好,范建说嗯,挺好。
范建说村里还有两个寡妇,一个姓孙,一个姓张,男人都死了,一个人带孩子。
石头听到寡妇两个字就把头低下去了,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
范建说有人半夜去敲孙寡妇的门,带东西才能进屋。
白丸问带什么东西,范建说带米、面带肉。
白丸问张寡妇呢,范建说张寡妇学孙寡妇,也让人带东西。
后来张寡妇名声臭了,没人去了,搬到了北边空地上一个人住。
白丸问那孙寡妇呢,范建说孙寡妇嫁人了,嫁了个大个子,姓王,叫王强壮,力气大得能把石头举过头顶。
白丸说她见过那人吗,范建说没见过,那人挺老实的,就脑子不太灵光,但对孙寡妇好。
石头听到这里站起来,走到门口蹲着。
白漂还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根草茎,绕来绕去的,绕了好几圈。
范建看天不早了,说睡吧。
白丸从床上拿了一条毛毯铺在地上,又拿了一条盖的。
范建说石头睡地上,他睡船上。石头说他不怕挤,睡地上就行。
范建说那就都睡地上。三个人躺了一排,石头在中间,范建在左边,白丸在右边。
白漂蹲在门口没进来,她说他不困。白丸叫她进来,她不进。白丸没再叫她,让她蹲着吧。
白丸把油灯吹灭了,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石头睁着眼,盯着黑暗。白丸问他冷不冷,石头说不冷。
白丸问他怕不怕,石头说怕什么。白丸说怕黑。
石头说他在岛上长大的,从小就摸黑,不怕黑。白丸说那就好。
过了好一会儿,石头说范哥还打海盗了,缴了好多枪好多子弹。
白丸问他受伤了没有,石头说没有,熊贞大一枪一个,跟切菜似的。
范建翻了个身,面朝墙。
白丸看着他后脑勺,他的头发长长了,该剪了。
她没告诉他,闭上眼。
石头也闭上眼,没一会儿就开始打呼噜,呼噜声不大,一下一下的。
白丸听着范建的呼吸和石头的呼噜,远处有猫头鹰叫,咕咕咕的,她不知道那是雾岛的猫头鹰还是念海村的猫头鹰,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天快亮了。
范建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
白漂还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草茎,已经绕得不成样子了。
范建蹲在他旁边,问她冷不冷。
白漂说不冷。
两个人蹲着,看天一点点亮起来。
雾从海面上涌过来,白茫茫的,把整个岛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