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壮第一次去找孙寡妇,是带着半袋大米去的。
他蹲在孙寡妇窝棚门口,把米袋子放在地上,搓着手,半天挤出一句“给你”。
孙寡妇看着那半袋米,白花花的,比自己种的好多了。
她问他哪来的,王强壮说地里种的,吃不完。
孙寡妇让他进来坐,他进去了,坐在干草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孙寡妇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久,王强壮站起来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米给你,不用还。
孙寡妇看着那半袋米,白花花的,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刺眼。
她把米袋子解开,用手捧了一把,米粒从指缝漏下来,沙沙的,像雨声。
从那以后,王强壮隔三差五就来。
有时带米,有时带面,有时带一块熏肉,有时带两只野兔。
他来的时候不敲门,蹲在门口,把东西放在地上,喊一声“我来了”。
孙寡妇出来,他把东西推过去,她接进去,他跟着进去。
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带,空着手来,蹲在门口,孙寡妇让他进来他也不进来,说今天没带东西。
孙寡妇说没带东西也能进来,他说不行,规矩不能坏。
孙寡妇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叫他进来,他不肯,蹲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只好把门帘掀开,让他看看屋里没别人,他才肯进来。
进来以后也不坐,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孙寡妇拉他坐下,他坐下了,屁股只沾了半边凳子,腰板还是直的。
王强壮在难民里是个异类。个子高,肩膀宽,胳膊比别人的大腿还粗。
一个人能扛两根铁木,别人歇三回他不歇。赵德厚说他一个人顶三个劳力。
难民们分地的时候谁也不想要他,太能吃,一顿饭够别人吃三顿。
后来地分到他手上,他一个人种了好几亩。玉米比别人高,豆角比别人长,红薯比别人大。
别人家的地里还有草,他家的地里一根草都没有。
别人家的玉米棒子只有拳头大,他家的玉米棒子有胳膊粗。吃不完,存着。
存不下,送人。
送给孙寡妇的最多。有时候送米,有时候送面,有时候送菜,有时候送肉。
有时候按规矩做一次,别看他很强壮,时间并不长,十几分钟就结束了。
有时候也不做,就是聊会天就走了,
难民窝棚区的人都在议论。有人说王强壮傻,有人说他实诚,有人说他精明。
孙寡妇心里清楚,他不是傻,也不是实诚,是怕。
怕别人说他占便宜,怕别人说孙寡妇坏话,怕自己配不上。
他每次去都带着东西,就是想让别人知道他不是白去的。他带的东西越多,别人越没话说。
孙寡妇心疼他,说不用带那么多,够吃就行。他不听。
他说他有力气,能打猎,能种地,不怕累。
他说他以前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现在有她了,得多挣点。
孙寡妇听着,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石头在栅栏边喂猪,看到王强壮从孙寡妇窝棚方向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条野兔腿,边走边啃。
油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上一道油印子。
石头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送东西。石头问送什么,他说兔子。
王强壮把啃了一半的野兔腿递给石头,石头不要,他硬塞过去,石头只好接了。
石头咬了一口,野兔腿是熏过的,咸香咸香的,嚼起来满嘴油。
王强壮蹲下来,看着栅栏里的猪。那几只猪已经长成了大猪,胖得走不动路,趴在食槽边哼哼。
老魏蹲在菜地边抽烟,看着王强壮从孙寡妇那边过来,又看着石头蹲在栅栏边啃着半条兔腿。
他的烟头在指间一明一暗。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隔着烟雾看那两个人。
石头笑了一下,王强壮也笑了一下,老魏把烟灰弹掉,烟头又亮了一下。
他想起年轻时候的事,也是这样一个女人,也是这样一段日子,后来打仗了,什么都没了。
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拍裤腿,蹲到另一个角落去了。
孙寡妇去找范建,在仓库门口站了好一阵不敢进去。
王丽从仓库里出来,看到她,问她找谁。孙寡妇说找范建。
王丽叫她进去,她进去了,站在门口,手在衣角上搓来搓去。
范建正在看海图,抬起头,问她有什么事。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范建等了一会儿,她又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来。
范建让她坐下,她不肯坐,站着,手还在搓衣角,衣角都被搓毛了。
范建问她是不是跟王强壮的事,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范建问她是不是告他的状,她摇了摇头。
孙寡妇蹲下来,抱着膝盖,说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每天夜里有人来,白天有人在背后嚼舌头,孩子在学校被人指着说“你妈是破鞋”。
她受够了。
范建蹲在她面前,问她是不是想跟王强壮过日子。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
她擦了一把,又掉下来了,不擦了,就让它流。她问范建行不行,范建说行。
她抬起头看着范建,眼睛红红的,说王强壮脑子不太灵光,别人都说他傻,但他心眼不坏。
范建说知道。孙寡妇又问范建会不会嫌她丢人,范建说不会。
范建找了几个有威望的老人商量。
赵德厚蹲在仓库门口,王丽父亲蹲在地头,郑爽父亲拄着拐杖站在旁边,范建母亲坐在椅子上。
孙寡妇跟王强壮的事说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王丽父亲抽着烟,烟雾在他脸前散开,他眯着眼,不说话。
郑爽父亲把拐杖在地上点了点,说孙寡妇可怜,王强壮老实,搭伙过日子是好事。
赵德厚说那些半夜去过孙寡妇家的人怕是会不高兴。
范建母亲睁开眼,说他们不高兴是他们的事,管天管地管不着人家睡觉。
几个人都笑了,赵德厚也笑了,笑得很短,像咳嗽。
王强壮蹲在仓库门口,不知道孙寡妇进去干什么。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骨,敲得很慢,像是在数数。
范建出来叫他进去,他站起来跟在范建后面,走路的步子都有些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范建问他愿不愿意跟孙寡妇搭伙过日子,王强壮愣住了,嘴张着,合不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个铜铃。
范建又问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说愿意,声音大得像打雷。
他又说以后就有媳妇了,想什么时候那个就什么时候那个。
范建没接话,孙寡妇脸红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个洞,大脚趾从洞里露出来,她赶紧把脚缩到凳子底下。
赵德厚蹲在旁边抽烟,烟头差点烫到手指,赶紧甩了甩手,烟灰落了一地。
婚礼办得热热闹闹。
王丽母亲炖了一大锅肉,放了花椒八角,肉香从食堂飘到湖边。
刘夏母亲蒸了一锅红薯,红薯是今年新收的,又甜又面,咬一口直噎嗓子。
周嫂煮了一锅红鸡蛋,用野草煮的,蛋壳染成了暗红色。
赵德厚当证婚人,站在榕树下,念了证婚词。
王强壮听不懂,赵德厚念完了他说好,孙寡妇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鞠躬,他鞠了,腰弯得比谁都低,差点一头栽到地上。
范建母亲坐在椅子上看着,笑了。
她拉着孙寡妇的手,说以后好好过日子,孙寡妇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
那些曾经半夜去过孙寡妇窝棚的男人,蹲在食堂门口,看着王强壮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新上衣,站在榕树下咧嘴傻笑,心里头五味杂陈。
有人抽着烟,烟雾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没有洞,但他看得很认真。
他们的眼神从王强壮身上移到孙寡妇身上,又移到王强壮身上。
王强壮回过头来朝他们憨憨地笑了一声,他们慌忙移开目光,有人站起来走了,有人蹲着没动,烟头在指间一明一暗。
有人暗暗咬牙,以后有了余粮也没处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