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的干草铺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红布条在树枝上飘,果酒坛子排成一排。

    王丽母亲站在拱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刘夏母亲蹲在果酒坛子旁边,用手拍了拍泥封,酒香从裂缝里钻出来,她吸了吸鼻子。

    周嫂站在灶台后面,大锅里炖着肉,热气腾腾。

    范建站在拱门下。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衣服,月影给他缝的,领口有点紧,他不时伸手扯一下。

    第一对新人走过来。大勇和小勇的姐姐,难民里的姑娘,叫秀兰。

    秀兰穿着一件红棉袄,从大陆带来的,压箱底压了好几年,皱巴巴的,但红得扎眼。

    大勇穿着一件军服改的外套,郑爽父亲帮他改的,袖子有点长,他挽了一道边。

    两个人走到拱门下,面对面站着,不敢看对方。

    范建问大勇,你愿意娶秀兰吗。

    大勇说愿意。范建问秀兰,你愿意嫁大勇吗。

    秀兰低下头,声音跟蚊子哼似的说愿意。

    范建说大声点。秀兰抬起头,红着脸说愿意。

    王丽母亲把野花递给他们一人一束。

    刘夏母亲揭开了果酒坛子的泥封,酒香一下子涌出来。

    郑爽父亲倒了满满一碗,递给大勇。

    大勇接过去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秀兰在旁边抿着嘴笑。

    郑爽父亲又把碗递给秀兰,秀兰喝了一小口,脸更红了。

    王丽在树皮上写下了大勇和秀兰的名字,把树皮递给他们。

    大勇接过去看了半天,不认识上面的字。王丽念给他听,他听着听着笑了,秀兰也笑了。

    王丽母亲站在旁边看着,嘴角翘着。

    刘夏母亲也站在旁边看着,嘴角也翘着。两个人谁都没看谁,但都在笑。

    第二对是难民里的年轻人,男的叫柱子,女的叫翠花。

    两个人都是赵德厚村里的,从小一起长大,一起逃难,一起上船。

    柱子在船上的时候发过誓,到了安全地方就娶翠花。

    翠花以为他忘了,他没忘。

    第三对是难民里的老人,六十多岁了,老伴死了,在岛上找了一个老伴。

    两个人都是单身,儿女都支持。他们站在拱门下,手拉着手,比年轻人还大方。

    范建问老人愿不愿意,老人说愿意。问老太太愿不愿意,老太太说愿意。

    第四对第五对第六对……一对一对走上去。

    李虎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栅栏那边的方向——石头正蹲在那儿,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回去喂猪了。

    李虎收回目光,石头想过来但腿不听使唤,老魏蹲在菜地边抽烟,看着石头蹲在栅栏边,嘴张了张没出声。

    石头低头看猪崽子,猪崽子围着他的脚转。

    大榕树那边闹起来了。

    果酒喝了一碗又一碗,有人喝醉了,蹲在湖边吐,有人靠在树上唱歌,调子跑了多远拉不回来。

    王丽母亲坐在石头上捶着腿,刘夏母亲坐在她旁边,也捶着腿。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但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念海骑在念雪背上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念雪跑得太快,念海从它背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没哭,爬起来追念雪。

    天黑了,灯亮了。榕树上的灯泡一串一串的,像星星。

    新人陆续散去,各回各家。王丽收拾碗筷,周嫂帮她擦桌子。

    赵德厚蹲在湖边,碗里还有半碗酒,没喝完,舍不得倒。他看着湖面上的灯影,一艘船也没有,可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们。

    也许是张宝来,也许不是。

    李虎蹲在栅栏边,石头还蹲在那里,猪崽子们已经睡了挤在一起。两个人隔着一道栅栏,谁也不说话。

    新人们的房间熄灯了,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