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发现李虎最近不对劲。
白天干活心不在焉,挖地挖到自己的脚,砍柴砍到自己的手,吃饭端着碗愣神,粥凉了都不知道。
石头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
石头不信,李虎说真没怎么。
石头蹲在栅栏边喂猪,李虎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野菜,半天没扔出去。
老魏蹲在菜地边抽烟,看着石头和李虎,烟抽了一半掐灭了。
王丽母亲也发现了,打饭的时候周嫂多看了某个男人一眼,被她逮个正着。
周嫂把粥碗递给那个男人,手缩回去的时候被王丽母亲拦住了,说你们认识?
周嫂说老乡。
王丽母亲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你眼没红,脸倒是红了。
周嫂把手藏到身后,脸更红了,王丽母亲没再问,舀了一勺粥倒进碗里,多给了半勺。
刘夏母亲在湖边洗衣服,看到大勇和小勇的姐姐在河边跟一个难民小伙子说话。
两个人蹲在石头上,隔着一人宽的距离,说话的时候谁也不看谁,都在看水里的鱼。
刘夏母亲端着盆走了,回头又看了一眼,两个人还是一人宽的距离,但头靠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范建在湖边磨刀,王丽蹲在他旁边,把这些事说了。
石头蹲在食堂门口偷听到了,跑去找李虎,问他是不是也有相好的。
李虎正在菜地里拔草,手里的草拔断了,根留在土里,他攥着半截草叶子发愣。
石头蹲在他旁边,叫他名字,他才回过神,看了一眼手里那半截草叶子,又看了一眼石头,耳朵尖红红的。
晚上,范建把几个爱操心的叫到仓库,商量集体婚礼的事。
王丽母亲、刘夏母亲、郑爽父亲、赵德厚,还有几个难民里的长辈,蹲在仓库里围成一圈。
范建说村里的年轻人想结婚的报名,找个日子一起办。
没人说话。王丽母亲看了一眼刘夏母亲,刘夏母亲看了一眼赵德厚,赵德厚看了一眼地面。
范建等了一会儿,说不想报名也行,以后自己办。
赵德厚替李虎报了,说这孩子爹妈死得早,跟着我这个当叔的没享过福,该成家了。
石头蹲在仓库门口偷听,听到李虎的名字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站起来跑了。
老魏正蹲在菜地边抽烟,石头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从菜地边上掠了过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烟头在指间一明一灭。
第二天,报名的人多了。
大勇替自己报了,小勇替自己报了。
难民里好几个年轻人也报了,赵德厚在报名纸上一口气写了好几个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都认得。
石头蹲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李虎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上红扑扑的。
石头问他报了吗,李虎说报了。
石头想问跟谁报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怕听到那个名字。
石头在栅栏边蹲了一下午,猪崽子们围过来拱他的手。
他一只一只地摸过去,摸到那只生过病的,它拱得最欢。
婚礼定在半个月之后。王丽母亲和刘夏母亲负责布置场地,选在湖边那棵大榕树下面。
两个老太太指挥年轻人搬石头、铺干草、扎彩带。
周嫂用红布做了几朵大红花,挂在榕树枝上。
郑爽父亲用木头做了个拱门,大勇帮忙刨光,小勇帮忙刷漆。
老魏在拱门上刻了一对鸳鸯,没人教过他,他也没跟人学过,刻出来活灵活现。
王丽带着女人们酿果酒。野果发酵了半个月,酒香扑鼻。
王丽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甜的,有点辣。王丽母亲也尝了一口,说不够劲。
王丽又加了些野果,继续酿,盖子盖上了,等着婚礼那天开坛。
范建定了个规矩,娶新娘要拿一头野猪换。
不是卖,是聘礼,实打实的本事。
打不到野猪,拿别的换也行,麂子、羚羊、大肥鱼,够分量的都行。
年轻人炸开了锅,石头蹲在栅栏边掰着手指头算,他打不到野猪,打几只兔子行不行。
李虎蹲在他旁边,说他去打野猪。石头问他和谁,李虎说一个人。
石头说他疯了,野猪能拱死人。李虎说不会。
石头说他去帮忙,李虎说不用。石头说非要去,李虎看着他,他耳朵尖红了,李虎耳朵尖也红了。
老魏蹲在菜地边抽着烟,看着石头和李虎蹲在栅栏边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耳朵尖都红红的。
老魏吸了一口烟,烟灰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站起来走了。
结婚证用树皮写,王丽裁好一张一张的,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不认字的,王丽念给他们听。
李虎接过树皮看了半天不认识上面的字,王丽念给他听,李虎听着听着耳朵尖又红了。
半个月后,婚礼在榕树下举行。拱门上挂着大红花,红布条在风中飘来飘去。
地上铺了干草,洒了花瓣。果酒坛子摆在拱门前面,泥封还没揭,酒香已经透出来了。
年轻人穿着干净衣服,有的穿军服改的,有的穿兽皮缝的,有的穿从大陆带来的旧衣裳,都洗得干干净净。
石头蹲在栅栏边看着远处榕树下那些人,他没过去。
李虎穿着那件灰蓝色的上衣站在榕树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换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