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夕阳像个喝醉了酒的汉子,红着脸一步步往西边芦苇荡里沉去。
整个滨江村笼罩在一片暖黄色余晖里,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扛着锄头往家赶,路上碰到熟人,少不了那句经典寒暄。
“吃了吗?”
“嗨,还没煮呢,这就回去生火。”
不多时,家家户户的烟囱陆续冒起了青烟,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柴火混着米饭的香味。
而此时,江涛家的小院,却已飘散了饭菜的余味。
院里院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大圆桌和八仙桌上的碗筷撤得一干二净。
几只贪吃的麻雀在桌下蹦跶,啄食着不小心掉落的饭粒。
“老二,赶紧洗吧。别说大家没有帮你,我们可是帮忙将碗筷给你收拾好了。”
江胜男把围裙往江钱多手里一塞,指着院角那盆堆得高高的碗筷。
“知道了知道了。”
江钱多苦着脸,挽起袖子,蹲在院角大水缸旁。
刚才为了口溏心蛋,她可是立下“军令状”,现在也只能认命。
其他丫头都围在一旁看热闹,老二洗碗可是太阳打西边起头一遭。
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而院外,刘主任和小王、周捷、陈帅,还有王维业准备要走,正在跟江涛告别。
“老弟,我就不耽搁了,鱼拉回去还得联系销路。”
刘主任打着饱嗝。
这次胭脂鱼五百六十斤,按昨天定的六十一斤的价格,这批货就是三万三千六百块,钱在吃饭尾声时已经给江涛了。
“好的,老哥慢走。”
江涛点点头。
这种情况,自然没必要装模作样地挽留。
“江老板,确定什么什么时候开工,我和陈帅就跟单位请假过来。”
这次胭脂鱼周捷和陈帅从刘主任那匀了五十斤,成本可以先不给,等卖了钱再说。
是以,他们这次保守估计能挣个小两千。
当然,鱼贩子不是长久之计。
只不过,他们对原单位也不抱什么希望了,现在是一门心思地想跟着江涛干。
有了这笔钱,可以支撑他们请假的这段时间。
“好,到时我通知你们。”
听话听音,江涛自然猜到了这两位技术员的心思。
在这个国营单位人人自危的年代,有个能挣钱的地方自然是拼命抓住。
他乐得收下这两个技术骨干,毕竟将来集团肯定要多盖楼,与其找外面的建筑队质量不保稳,不如自己养一支队伍。
“江老板,感谢今天的招待,那个供货名单我明天拿过来。”
王维业……
“好的,没问题。”
江涛……
“那好,再会啊,各位。”
刘主任几人向江涛几人挥挥手,上了卡车,回县里去了。
王维业也向众人道了别,骑上自行车回乡里。
送走了刘主任和王维业一行人,江涛几人转身回了院子。
此时,几个丫头正叽叽喳喳地围观江钱多洗碗。
江钱多委屈得不行。
小山似的碗筷竟要她一个人洗,妈妈也不说分担一下。
还有这几个姐妹,就知道站那看热闹。
“爸爸……”
见江涛进来了,江钱多求救似地看过来。
江涛装作没看见,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五点了,该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
“大强、大海、王师傅,这次捕捞你们就别去了。”
渔船也不大,没必要那么多人去,留他们俩在家看看帐篷搭哪合适。
“行。”
三人也没多问。
听从指挥,服从安排,老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是基本素养。
“赵叔、张叔、铁牛、朱师傅,劳护用品拿好,准备准备,咱们也该出发了。”
江涛又吩咐道。
“好的。”
赵老头、铁牛和朱师傅都应声道。
“涛子,我要扛饵料,这劳护用品拿不了啊?”
只有老张苦着一张脸。
还真要带那劳什子劳护用品啊?
能不能不穿啊!
“拿不了,我帮你拿。”
铁牛没想到老张竟会主动扛那袋饵料,里面可全是腥臭的鸡肠子鸭肠子。
好在用塑料袋层层裹了,外面又套了麻袋,要不然那味儿谁受得了。
“铁牛,我谢谢你啊。”
老张哭笑不得。
铁牛你什么时候勤快不好,非挑这时候?
刚才那么说,只是不想带劳护用品啊。
唉。
“得,涛子你忙,那我也回去了。”
李支书识趣地告辞,“帆布油纸都在这儿了,明天我也来帮忙搭帐篷。”
“有劳李叔。”
江涛道了声谢,目送他出了院子。
天色渐沉,夕阳大半已没入芦苇荡,天边只剩一抹残红。
江涛环顾了一圈。
晚饭吃饱了,胭脂鱼卖出去了,饵料也有了着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今晚第一次夜捕试试水,若成了,以后就能常规化操作了。
他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田野与河水的气息,心中隐隐生出一股期待。
“出发。”
江涛一声令下。
铁牛找了个大袋子,将五人份的劳护用品一股脑塞进去,甩上肩头。
老张则苦哈哈地扛起那袋下水,麻袋往肩上一搭,腥臭味隔着袋子直往鼻子里钻。
没办法,谁让他主动请缨呢,谁也不能跟他抢不是?
铁牛本来都做好扛饵料的准备了,见张叔这么仗义,那自己也不能闲着。
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索性把大家的劳护用品全包了。
“走了走了。”
朱师傅和赵老头一人拿了五个鱼筐,并肩出了院门。
江涛走在最后,回头朝灶房看了一眼。
林月柔倚在门框边,冲他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
早点回来。
他点点头,转身跟上队伍。
一行五人沿着村道往码头走。
夕阳已沉到了芦苇荡深处,只剩最后一抹余晖铺在天边,把整片芦苇荡染成了淡淡的金红色。
河面上波光粼粼,偶有几只水鸟掠过,带起一串细碎的水花。
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地贴着皮肤,吹得路边的芦苇沙沙作响。
老张扛着麻袋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急又大,恨不得赶紧到船上把饵料放下。
铁牛扛着劳护用品紧随其后,赵老头和朱师傅拿着鱼筐不紧不慢地跟着,江涛断后。
五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土路上。
远处,滨江村的炊烟已渐渐稀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孩子的嬉闹声,被晚风一吹,便散在了田野里。
码头很快到了。
江涛的渔船静静泊在那,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桅杆上的绳索偶尔磕在铁环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第一次夜捕,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