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她这么笨,为什么偏偏是她这么笨?
琴拉不好就算了,成绩也不好,成绩不好就算了,胆子还这么小,被别人骂了屁都放不出一个!只会流眼泪。
越想越难受。
为了防止又掉下眼泪,苏苏桉微微仰着脑袋,试图阻止那些不安分的液眼泪决堤,一直到回到酒店,躲得厕所里,旁边真真切切没有其他人了,她才能放心流泪。
真的好丢人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别人羞辱,偏偏她当时的脑袋像浆糊,什么都说不出口。
“苏苏桉,我和我朋友有约了,今天晚上我就不回来睡啦,”舍友陈千忆敲了敲厕所门,“晚上老师查房,你记得帮我打打掩护。”
她为什么要走?她为什么要在今天走?
苏苏桉再笨,心里也有了答案。
她又不是没有嫌弃过别人,陈千忆的意思她能不懂吗?
“嗯。”苏苏桉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不在更好,旁边有人在,她总是不能专心学习,她一个人一个房间,想学到几点就几点。
苏苏桉打开书包,掏出苏珊给她准备的一塔试卷。
“玩乐之余也不能忘记学习,心一旦散了就很难再专心学习。”
苏苏桉回想起苏珊那句话,不免得叹了口气。
她没有觉得这句话不对,研学两个星期,如果在此期间她全然不学,再拿起书本一定十分痛苦。毕竟,她不是一个爱好学习的人,也不是一个好爱学习的人。
只是她有点累了。
闲逛的一天,她那两只脚早已麻木,戏剧化的一天,她的大脑早已经失去感知,只不过这作业……
苏苏桉看着手中的试卷,无奈地拿出草稿纸,开始计算。
只不过,比答案更先出现在她脑中的是困意……
“就是她回家告状,就是她妈妈欺负小丁老师,我们都别跟她玩。”
那是几岁时的声音?那些稚嫩的童音被岁月浸泡得发白,但却又如此清晰。
梦里的日光是那种惨白而虚晃的色调,照在幼儿园彩色的塑胶操场上,却没有半分温度。
“没有人想和你组队,你快滚回家去,我们都讨厌你。”
“……”
小孩子们的冷言冷语简单到单纯,但对于其他小孩子的杀伤力丝毫不比成年人之间的骂战弱。
苏苏桉一个人站在一边,那时候的她面对羞辱与孤立也说不出什么话。
周围的小孩将她团团围住,像是孙悟空给唐僧画下的囚牢,只是圈子里的她不是被保护的圣僧,而是被献祭的异类,她想跑、想冲、想靠近,却怎么也突不开那肉墙。
她也尝试加入某一个队伍,却发现自己进一步,永远也碰不上他们退两步的团体。
被世界遗弃的失落,像是一个虚空的黑洞,正一寸寸吞噬她的呼吸。
“你们的小组分好了吗?”丁老师的声音从如神谕降下。
其他小孩仰着脑袋,那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了邀功的渴望。他们像是被驯服得极好的小兽,齐声喊道,“分好啦。”
苏苏桉扫了周围一圈,同学们三五成群,构成了一个个稳固的几何图形,唯有她,如同一颗被抛弃在荒原上的弃子,突兀而狼狈地站在角落。
她尴尬地捏了捏衣角,局促在她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栗粒,她也仰起脑袋,期盼着丁老师下一句话。
期盼她能看见她的孤立无援,期盼她能主动朝她伸出援手。
随便把她分到哪组都行,哪怕是作为多余的添头,哪怕是被安置在最边缘的角落。她只是不想一个人,突兀地站在风暴的正中心。
“你们分成了这样的组,很适合做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丁老师笑了,“我们今天做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吧。”
和以前一样,老师扮老鹰,学生扮演小鸡。
苏苏桉默默松了口气,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颤巍巍地落回了原处。
能跟着其他同学就好,哪怕是站在队伍的最后,哪怕是努力奔跑,只要能跟着其他同学一样就好。
“苏苏桉,既然你是一个人,那你扮老鹰吧。”
丁老师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炸碎了她最后的幻想。不容置疑的口吻,像是宣判了一场漫长的流放。
如果她说“不”,会怎样?
苏苏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团带刺的铁丝网。
没有人会反抗权威的老师,也没有人会帮助被孤立的她。
她会被安排一个人罚站在旁边,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奔跑欢闹。
可她真的不想扮演老鹰,她不想一个人追着他们一群人奔跑。就像方才一样,她向他们走近一步,他们连忙嫌恶闪躲,她拼命努力,也钻破不了那一道屏障,她吃瘪,他们高兴,她摔倒,他们哄笑。
那种被全世界恶意包裹的滋味,比此时伦敦窗外的冷雨还要潮湿。
“老师,我要扮鹰妈妈。”
梦里的那个声音,清冷而坚实,突然横亘在所有的嘲笑之间。
“砰砰砰——”
苏苏桉一阵心惊,门外的敲门声生生砸碎了她梦境里那层冰冷雾气。
谁啊?在这么不合时宜的时间敲门。
苏苏桉睡眼朦胧,大脑像浸在温水里的棉絮,半点清明都提不起来。
她半眯着眼睛去开门。
伦敦春夜料峭的寒意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清冽的晚风裹着雨水的薄凉,扑面而来。
看到门外站的是裴释,她迷糊的脑子稍微清醒些。
“你来干嘛?”
裴释没有回答。
他站在走廊昏暗的暖色灯光下,那张素来淡漠的脸上,此刻正微妙地浮动着一丝犹豫。伦敦的雨似乎打湿了他的肩头,那件深色的外套上洇开了一片暗影。
“陈千忆不在。”苏苏桉补充道。
“我是来找你的。”
裴释抬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如同一潭静水,倒映着苏苏桉的全部。
她早该料到他是来找她的。
苏苏桉深吸一口气,对他的依赖与排斥在胸腔里剧烈博弈。挣扎许久,她终于侧过身,从嗓子眼里吐出一句干涩的“谢谢”。
感谢他在剧院门口的解围,这是她早该说的。
“你有碘伏吗?我想换点药。”裴释嘴角紧绷,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但那声量却越来越小。
苏苏桉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她点了点头,大开房门,给他推来个椅子,自己则去翻包找苏珊给她准备的应急药了。
虽然是裴释是以绝对的力量优势将那个男孩按在地上打,但打架哪有不受伤的?裴释的脸和下巴都受了伤。
碘伏的瓶盖被拧开,一股略带刺鼻的药味在狭窄的房间里瞬间弥漫开来。
苏苏桉拿着棉签走近,目光落在裴释的脸上。
他嘴角处有一道明显的划痕,颧骨也淤青了一块,擦伤处的血珠在冷白皮肤下隐隐透出,像是一朵颓靡的山茶。
这种带着瑕疵的美感,让裴释看起来不再像神坛上那个高不可攀的天才,而像是一个普通的、会受伤的、需要她拯救的凡人。
“你今天晚上没什么安排吧?”裴释突然问了一句。
这句话什么意思?苏苏桉不懂,只是盯着他受伤的嘴角没由来的心动。
她别过头,声音闷闷的,“我要睡觉。”
裴释点了点头,紧绷的脊背在那一秒瞬间松懈了下来。
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墙上的古董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和两人的突兀心跳声,此起彼伏。
苏苏桉想起刚才那个被中断的梦,忍不住开口询问,“你还记得幼儿园的时候......”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门外传来老师查房的声音,“苏苏桉,陈千忆,都在吗?”
苏苏桉的头皮瞬间炸开。
被规则追逐的恐惧感,不容她多想,她一把拽起裴释,在那脚步声抵达门前的刹那,将他推进了浴室,顺手拧开了洗手间的花洒作掩饰。
“哗啦啦——”
水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轰然作响。
苏苏桉深吸一口气,抢在门开的一瞬间推开门,脸上挂起一副恰到好处的困倦:“老师,都在呢。”
苏苏桉补充一句,“千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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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洗澡呢。”
查房老师进屋,扫了眼房间,俩人的东西都还没整理,随意地摆放在地上,让人无从下脚,桌子上还铺着两张试卷,看来是两个乖学生。
老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看到苏苏桉绯红的脸,“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脸红?
苏苏桉莫名想起了被淋湿的裴释,一股子热气从胸口一路烧到了耳根。
明明他在也没什么的,他们是发小,同学,是朋友,他只要像往常一样平静地离开就好,就算苏珊知道也不会说什么的。
可偏偏她心慌意乱,做贼心虚般让他躲藏起来
是因为心虚吧。
苏苏桉摇了摇头,只想老师快点离开。
见她这样,老师伸出的脚反而退回,“陈千忆,你在浴室吗?”
“在~”
一个带着某种诡异颤音的回应从浴室里飘了出来。
裴释那原本低沉的嗓音此时被刻意掐紧,混杂在轰鸣的水声里,竟然透出一种不太真切的娇柔感。
老师还想追问,却见桌上的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显示着“妈妈”两个字。
老师点了点头,示意苏苏桉快接电话,随后便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了。
苏苏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更大的麻烦已经找上门。
“怎么到现在还没发今天做的作业给我检查,你在伦敦玩疯了吗?”苏珊的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冰锥,顺着耳道刺入大脑。
苏苏桉蹙紧眉头,连忙看向墙上的表。
晚上十点。
都怪她今天太困了,回来睡了一觉,一下子都到这么晚了。
但她肯定不能告诉苏珊这些,毕竟先玩后做作业在她们家是大忌。
“对不起,妈妈,今天行程太满了,我刚回酒店……”
苏珊没有质疑,只是语气又冷了几分,“那我跟你们老师反映一下。”
“……”
苏苏桉心跳加速,连忙改口,“对不起妈妈,是我写得太慢了。”
千算万算不如不算,她没完成苏珊给她的任务,纵然她有成百上千种借口,她也毫不在意,她只要那个结果。
“写完了拍照发给我。”
苏苏桉轻叹了口气。
电话那头似乎听到了她是不愿,怒气更盛,“听到了就回话!”
“知道了。”
出来玩还不能休息,苏苏桉叹了口气,虽然她也想努力考到第一给自己争口气,但白天到处奔波,回来还要跟这些破题斗智斗勇实在是太累了。
要是能不写就好了。
她空有想法,却提都不敢跟苏珊提。
本来就比别人笨,花费了那么多,还不长进,甚至自己还不知道努力不知道争气!
平庸而产生的原罪感,再次将苏苏桉紧紧缠绕。苏苏桉太怕听到这句话了,她太怕被贴上那个“不争气”的标签了。于是她只能妥协,只能像一只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接受苏珊给她的所有的重压。
不聪明不争气,但最起码能做一个乖孩子。
苏苏桉拉开浴室的门,淋浴间花洒没关,裴释乖乖等在水下,纯白的T恤早已被淋湿,身上的线条一览无余。
那一幕,让她彻底失了语。
狭小的浴室,裴释双臂局促地环在身前,脸颊被羞耻烧得滚烫。
可偏偏苏苏桉没有眼力见,她不会躲闪,两眼甚至直勾勾地望着裴释。
无处安放的臊意在空气中翻涌着,他想躲,却无处可躲,他想逃,苏苏桉偏偏不合时宜地堵在门口。
裴释的羞愤硬生生拧成了恼羞成怒的怒气,看着苏苏桉绯红的双颊,他无由来的火气。
他伸手挤开堵在门口的她,牙关紧咬着低吼,“有什么好看的!”
苏苏桉没有回嘴,也没有生气,反而像是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径直倒下,没了生机。
裴释原本还在恼火,见到这一幕,吓得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接住她。
他伸手探向她的额头的那一瞬间,也像是触碰到了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
原来她脸颊的红不是害羞了,而是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