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好像是社长的同学?”
细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像是几枚投进死水的石子。
苏苏桉没有抬头,她只是将脸埋进膝盖里,调转了个方向。
应该不是在说她吧?
就算是,她也拒绝认领这个身份。
她家附近是学校,每一双眼睛都可能会将她此刻的狼狈,收录成老头老太太们的饭后谈资。
“没带钥匙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苏苏桉不用抬头,就知道那是谁。
这次吵架的导火索,裴释。
寂静的冬夜,他俯瞰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她那摇摇欲坠的防御墙上。
“不是。”苏苏桉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一团暴起的芦苇,锁住家门的不是门锁,她失去的也不是钥匙。
又是良久的沉寂。
苏苏桉抬头,裴释没走。
他就站在台阶下,身上那件黑色的羊绒大衣似乎将周围的光线都吸纳了进去,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恒久的绒光。
正当她大脑飞速运转,努力想一个借口时,裴释却先一步开口,“跟你妈妈吵架了?”
还用问?
都是因为他!他还好意思问!
苏苏桉怒目圆瞪,死死地盯着裴释的眼睛,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瞳孔,此刻倒映着她的一整张脸,包括她的愤怒与丑恶。
“不是。”她说得极其坚决。
习惯了说谎,便开口成谎。但在裴释面前,所有的谎言显得那么拙劣,像是在阳光下暴晒的冰块,迅速消融并露出下面不堪的泥土。
除了这个原因,她还能是因为什么跑出家门呢?
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苏苏桉偏过头不看他。
裴释笑了笑,似乎并不打算拆穿她。他瞥了眼手表,转身要走,“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他转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冬夜天寒地冻,被遗弃的恐惧,瞬间压倒了苏苏桉的自尊。她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连忙大喊,“你别走!”
苏苏桉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激起一阵回响,裴释果然停住了。
“你留下来陪陪我。”
没带一丝哀求的语气,苏苏桉命令似的下达口令,要求他留下来。
她不能回家,也没有手机,更没有带钱,她现在只有他了,天还在下小雪,如果他留她一个人在这个冬夜,她会死的。
裴释转过身,眉头微皱。天生的高傲让他容忍不了别人一点儿的颐指气使。
他的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不爽,却又隐约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迁就,“不走行了吧。”
不让他走,也不说话,他们俩人一个蹲在墙前面壁思过,一个倚着墙面闭目养神。两人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江城的冬夜,又是高中的休息日,周围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偶尔穿过楼道的哨音,和那台已经失修的声控灯偶尔亮起。
原以为她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开口求饶,没想到她骨头硬的可怕。
“冷不冷?”裴释终于睁开眼,出生打破静谧。
“你怎么不把外套借给我?”
苏苏桉仰着脸,眼神挑衅。
“......”
下一秒,一件带着裴释体香的厚外套铺头盖脸地袭来,像是一个充满安全感的巨大罩子,一下子盖住了苏苏桉的脑袋。
她下意识地想要责怪他动作太粗暴,为什么不能像绅士一样温柔地递给她。
但随即,那股属于裴释的暖气扑面而来,像阳光照在雪地般的温暖,迅速驱散了她冻结四肢的寒气。她贪婪地缩进那件大衣里,将脸埋进领口,嗅着那股让她嫉妒却又沉迷的味道。
她决定,这次先放他一马。
“第一次见人主动开口要的。”裴释嗤笑一声,罕见的少年顽劣。
“第一次见人这么没风度的。”苏苏桉反唇相讥。
“......”
裴释淡淡瞥了她一眼,苏苏桉此刻好像一只小狗,害怕又颤抖,却还要昂首挺胸地示威。
裴释盯着她,轻笑一声,“我送你回家。”
苏苏桉没有说话,这不是默许,而是很明确的拒绝。她又不是自己没长脚,离家这么近还要他送她回家?
她看了眼自家楼层那盏亮着的灯,愈发坚定地摇了摇头。
见她这样幼稚,裴释不由得苦笑。
“跟自己妈妈有什么好赌气的,”裴释淡淡开口,带着一种局外人特有的豁达,“谁家爸妈不唠叨?你就回去把鞋一甩,把门一锁,管她在门外说什么呢……”
“我的门哪有锁。”
苏苏桉小声呢喃,声音几乎低进了尘埃里。
裴释怔了怔,有些震惊,但也有些后悔,其实他早就该知道的。
裴释轻叹一声,想安慰却无言开口,最后只能说,“你跟我回家吧。”
“你有病啊。”
苏苏桉骤然提高音量,反射性地拒绝。
“我家你又不是没去过,我妈你又不是不认识,”裴释挑了挑眉,重新找回了随性的淡然,“我家有很多房间,而且都有锁。”
“……”
这三个字,精准地击中了苏苏桉的软肋。
一个有锁的房间,可以彻底消失、可以不被任何人审视、可以完全属于她......主要是她又不好意思问他要钱,也没带身份证。住不了酒店只能去他家将就一晚了。
苏苏桉心里想通了,但却迟迟没有开口答应。
“不去拉倒。”裴释作势要走。
苏苏桉连忙拽住他的衣角,眼神里透着小心翼翼的惊恐,“你妈妈……不会告状吧。”
苏苏桉可不想让苏珊知道自己的情况,她就要杳无踪迹地离开,就要苏珊急得发狂,就要她紧张、就要她愧疚。
裴释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幼稚”,但看着苏苏桉那双红肿的眼睛,但还是向她保证,“我们回去就立马把我妈的手机收了,以绝后患。”
一个冷笑话,苏苏桉没有笑。
她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月色朦胧,裴家的灯都熄灭着,从外看整栋建筑似乎都在沉睡。
苏苏桉跟着裴释进到家里。
客厅空无一人,更无一点亮色。苏苏桉熟门熟路地打开鞋柜,里面还存着一双属于她的拖鞋。
她横扫四周,屋子安静地可怕,“你家没人啊。”
“我妈回娘家了,阿姨到点已经回房间休息了。”裴释随手打开厨房的灯,昏黄的光线倾泻而出,缓解了客厅那种如冰窖般的死寂。
娘家?
听到这个词,苏苏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受。
明明她刚和苏珊吵得天崩地裂,明明她现在还处于离家出走的冷战阶段,但一提到那个词,一听到唐家,苏苏桉又不由自主地替苏珊愤怒。
看着裴释走进厨房,娴熟地将桌上的饭菜放进微波炉里,那种家常的烟火气,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讽刺。
“你外公外婆……对你好吗?”苏苏桉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手心却因为紧张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裴释点了点头,语气淡得像是一杯温水,“总不是那样。”
总不是那样?那样是哪样?
是寻常的外公外婆对自己的外孙那样?
可是寻常的外公外婆对自己的外孙什么样是哪样?
苏苏桉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们一定很爱裴释,因为爱屋及乌,他们是那么地爱唐尹书。
某一刻,苏苏桉觉得自己又被嫉妒感染了,她也想拥有那样的爱,但她清楚的知道,她这一辈子不会有了。
那样无条件爱自己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甚至是自己的爸爸,她都不会有了。
她只有苏珊。
只有苏珊是她的亲人,唯一的亲人,唯一爱她的亲人。哪怕是再窒息再痛苦,都难以否认,苏珊和她相依为命的孤苦,和她对苏珊血脉相连的依恋。
苏珊也会羡慕唐尹书吗?
她也会羡慕唐尹书能拥有爸爸妈妈的爱吗?
她一定是羡慕的。
十几岁的她尚且还会期待不算亲近的祖孙关系,当年只有几岁的苏珊,又怎么可能不会期待自己父母的爱呢?
苏桉想到这,心里难免酸楚。
她心疼苏珊,从一无所有到现在仍是一无所有。
除了一个不算争气不太听话的女儿外。
“来吃饭吧。”裴释关掉了微波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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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只是给他一个人准备的,但那桌饭菜依旧丰盛得过分。
她坐在桌边,看着面前一大桌的热气腾腾的菜肴,苏桉又想到了苏珊,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她的出走而寝食不安?会不会因为她的那句“滚出去”而夜不能寐?会不会害怕她的消失而陷入深深的自责?
反正她自己是辗转反侧到深夜,一直到中午才醒。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苏苏桉才起床,就听到门外均匀的敲门声,“吃饭了。”
一下楼,赵阿姨就热情地招呼苏苏桉坐下吃饭,“听说桉桉来了,我特意多做了好几个菜,都是你喜欢吃的,多吃点啊。”
苏苏桉看着布满一桌子精致的菜肴,又看了眼旁边那个正在慢条斯理喝着汤的裴释,心里一阵温暖,“你怎么正好在我刚起床的时候叫我吃饭,是心有灵犀吗?”
“十二点了。”他们家惯常是这个时候吃饭。
不过,裴释的眼里染了几分笑意,“你应该是跟我们家新鲜出炉的饭比较心有灵犀。”
苏苏桉白了他一眼,真是对牛弹琴,不对,是被牛拱了。
“你说我今天要不要去上晚自习?”
苏苏桉有些纠结,她今天早上没去上大提琴课就有些心虚了,浪费了一次课时不说,还要担心下次上课时被老师提问逃课原因。
但如果她去上了课,那岂不是就暴露行踪了?
她要苏珊害怕她的离开,她要琴房的老师给苏珊打电话,问她为什么她没有来,她不仅要苏珊自己着急,也要旁人给她施加压力。
她也要她尝尝被焦虑与痛苦啃食的滋味。
“你妈说她今天有事,让你自己回家。”
裴释慢悠悠地喝着自己碗里的汤,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苏桉愣住了。
心脏像是被水泥瞬间浇透,迟迟反应不过来。
是不是苏珊着急了,找了一夜没找到人,于是给她的朋友们都打了电话?
“她给你们打电话了?”
苏苏桉心如乱麻,连带着声音都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是我给她打电话了。”裴释放下碗,终于抬起头。平静地给她当头一棒。
他的目光清澈又沉默,却在苏苏桉眼中显得那么残忍。她有些心痛,或许是心哭得抽搐。
叛徒......
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裴释,她瞬间红了眼圈,连握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苏苏桉想掀翻桌子,想把饭菜都摔在他脸上,想狠狠打他几巴掌泄愤。
她以为他们是朋友的,她以为他会一直站在她身边的。
现在才发现,他才不是。
他是两面三刀的间谍,是她理想的叛徒,是他们友谊的背弃者,也是她痛苦的局外人。
因为自己的幸福,就要强安给别人温馨?
“裴释,我恨你。”
她恨裴释,恨他的蝉不知雪冷,恨他局外者般的高高在上。
只不过苏苏桉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张了张嘴,所有的愤怒、委屈、幻灭最终都哽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两行酸涩的眼泪,悄无声息地砸在白瓷碗里。
她好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被各种情绪充盈膨胀的身体,瞬间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和欲望,只剩下干瘪的躯壳,流着酸涩的眼泪。
这场争斗,以苏苏桉的彻底失败告终。
苏珊应该也是有所反思的,她退后一步,同意苏苏桉参加野生动物考察的冬令营。不过苏苏桉最终还是没有去,她选择了苏珊最先建议的几个冬校。
不是因为她突然喜欢上了物理,而是因为她太累了。
她已经能预见到,如果她这次拾了小惠,下一次苏珊对她成绩不满时,那种责备会变得更加变本加厉。
毕竟,如果不能彻底挣脱出绑在脖子上的绳子,哪怕项圈变细了,也只会是一个更锋利的杀人工具。
这场争吵就像那一朵落入水洼的雪花,悄然融化,她和苏珊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件事,一起好似回到了什么都没发生的从前。
除了裴释。
一直到放假的前一天,她都没有再和他说话。
那场背叛是横在苏苏桉心底永远的疤,她恨裴释,也恨自己对他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