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装货 > 12. 鸿门宴
    那天结束的很苍白。

    晚上,裴释给苏苏桉发了条消息,结果无人应答。

    于是,两人十分默契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熟悉又陌生。

    深秋的阳光总是稀薄的,像一层被洗薄了的旧绸布,无力地搭在江城附中的教学楼上。

    教室里的空气是静滞的,混合着中性笔的墨水味和几十名少年被禁锢在方寸课桌间的热气。

    “虽然我高大威猛又俊美帅气,非常符合霸王的形象,但考虑到我已经是导演了,我就发发善心把这个角色让给你。”

    终于,一道清脆明快的声音打破了可怕的沉寂。

    齐明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副宽大的墨镜,架在那张尚显稚气的脸上,荒诞突兀外,还真有几分大导演的气质。

    一年冬始,岁末将至,学校活动不断,像是要把半年没开展的娱乐都补回来,社团联欢、元旦晚会……幸好苏苏桉什么比赛、什么社团、什么活动都没参加,乐得清闲。

    除了老师说的那个必须全班参加的课本剧比赛,有些难搞。

    作为班级少数的活动积极分子,齐明自然是积极参加,揽下了导演的职位,除此之外,还有包子穆。

    “副的,”包子穆毫不留情戳破了他的谎话,“我才是班主任亲自任命的唯一正牌专业一流大导演。”

    苏苏桉微微侧头,余光瞥见她摊在桌上的剧本。

    仅仅一节课,包子穆便大致完成了鸿门宴的剧本。不仅有人物对话,还有详细的动作表情包括声乐要求。

    确实有几分专业导演的意思。

    不过苏苏桉没搭话,她只收回视线,专心笔下的题目。

    虽然这次的活动确实挺有意思的,但比起玩乐,她更不想耽误学习,也不想在学习外的地方太过表现。

    “我要准备数竞,就不参加你们的活动了。”

    裴释的嗓音清冽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不容商量的寒意。

    他甚至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眼底只剩一片沉敛的平静。

    苏苏桉感觉到附近的空气似乎被冰封住了,她没察觉到包子穆此刻的神情,只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一种卑微的庆幸从她心底喷涌而出。

    太好了,她有借口不参加了!

    只要他拒绝参加,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躲在他影子下拒绝参加。

    一个集体就类似于一张网,只要有一根线断了,就一定会有漏网之鱼。

    只要班级里有一个人不想参加,她便能轻松说出不想参加。

    她不用去当那个出头鸟,详细解释自己不参加的原因,也不需要去面对包子穆那赤诚得让她感到负罪的目光。

    “大学霸又不参加啊,”苏苏桉叹了口气,话里话外都带着点失落,“高中的活动本来就不多,好不容易有个休息的机会你还要卷,你不参与那我也不参与,咱们是一个整体,我不允许有人落单。”

    中文是含蓄委婉的,苏苏桉的语言艺术更是登峰造极。一句话就给裴释冠了个“爱学习、不爱参与”的帽子,将他推到了集体意识的对面。

    而对于她最重要的“也不参与”反而被轻声带过,并且还装作是事出有因无可奈何。

    说不定裴释见她为了陪他而放弃参演,感动得涕泗横流呢。

    苏苏桉瞥了眼裴释,心底隐隐萌芽出了期待,她期待他感动、脸红,最好是因为她这一句话就爱上她。

    然而,裴释只是像一尊完美的石膏像,一点反应也没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下的数论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为什么?她的话这么没有吸引力吗?来点反应行不行?再不济吃惊也行啊!

    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会显得她很呆诶。

    “你们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不参加。”

    包子穆的声音陡然变尖,像是河豚气急鼓起的刺,尖锐得要刺穿她的耳膜。

    那声音不仅愤怒,还带着被背叛的委屈。

    她们可是朋友,最好的朋友。她第一次主持活动,他们当然应该全力支持。

    她为了这次活动,可是把自己所有对于美的幻想都倾注了进去。她想看裴释褪去校服,披上西楚霸王的重甲,想看苏苏桉穿上汉服,惊才绝艳技惊四座......谁曾想,她原本的踌躇满志、一腔热血,全被她们的冷漠浇灭,她们一个两个竟然都不参加。

    她们还是朋友吗?她们还算朋友吗!为什么她们都不参加?

    是对她有意见还是根本没拿她当朋友?

    包子穆越想越委屈,尖锐的声音都染上了些许哽咽,“你们这种就是刺头,是集体建设的拦路石,我们班不允许有这种情况出现!”

    她的声音不似刚刚的窃声密谋,反而是提高了好几个音调,引得全班人注目。

    苏苏桉见她正在气头上,连声附和,“没错,不允许。”

    苏苏桉同意了,剩下的话头,利箭一般直指裴释。

    “我可以给你们提供精神上的支持。”

    他还是没有妥协,或者刚刚的某一瞬迟疑,是他最后的妥协。

    “不!你们的参与就是最好的支持了,”包子穆拿出演职人员表,手里的笔已经开始指点江山了,“你演霸王,你演虞姬。”

    谁演虞姬?她演谁?

    那一根指着苏桉的手指,在光影中微微颤动。

    苏苏桉的嘴巴被震惊得无意翕动,说不出话。她看着那根手指,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荒唐的笑意,“鸿门宴里哪有虞姬啊?”

    能不能有点文化?

    “我改编的有啊,”包子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着,“你背的是鸿门宴,我写的是鸿门宴新编。”

    一听到这儿,苏苏桉更加害怕了。她连连摇头,眼里的恐惧不是演的。

    这个天天沉浸于偶像剧和言情小说的疯子,大脑里天马行空,连街边的树和鸟都能组成cp,更别谈历史上的真情侣了。

    如果真的让她得逞,她将在学校永远抬不起头来。

    这幸亏是学校的课本剧啊,要是真让她当电视剧的编剧,那还不得彻查成分?

    “你!烂泥扶不上墙,”见苏苏桉不干,包子穆转头死死盯着裴释,“那你呢?你最起码要扮演一个角色。”

    裴释摇了摇头。

    他的拒绝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不留一丝缝隙。

    包子穆撅了撅嘴,满脸豁出去的样子。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猛地一鞠躬,额头狠狠地磕在了裴释那张纹丝不动的课桌边缘,给周围人都吓了一大跳。

    那声音沉闷而惊心动魄。

    她起来的瞬间,额头迅速泛起了一块青紫,像年幼的小龙,在疼痛中长出一个稚嫩的犄角。

    疼,从脑门上绽开,可是此时的她,竟然没有半分退缩。

    她的脑子里全是她向班主任申请当导演时的意气风发,有志者事竟成,她想要的,想尽办法使尽力数也要得到。

    即使是这种近乎自残的、极其卑微却又极其惨烈的献祭。

    见裴释没说话,包子穆又闭上眼,准备对自己再次痛下杀手......

    “参演参演。”

    裴释还是没说话,但苏苏桉却被她这样吓破了胆儿,她甚至没有征得裴释的同意,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们都参演。”

    班上最难搞的两个人都被解决了,其他的人也都杀鸡儆猴乖乖放血,等着试镜安排角色。

    事情大功告成,包子穆开心地上蹿下跳,一不小心又撞上了正给她贴纱布的苏苏桉。

    “啊!”

    苏苏桉吃痛大叫,手被撞红了不说,下巴也被撞得一阵生涩的疼,再差一点就要跟她撞成个闺蜜包了。

    她皱紧眉头,原想发火,但看半躬着身子的包子一直朝她拜拜,再大的气也没了踪迹。

    苏苏桉默默叹了口气,“你也真是的,有什么必要为了一个话剧做这么大的牺牲嘛。”

    包子穆低着头,药膏那种清凉而辛辣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散开。

    她也没想到情急之下,她竟然会弯下腰求他,只是,“我争取当导演的时候,就决定一定要获奖了。”

    “我第一次这么努力、这么投入,剧本要最好的,演员要最好的,服装要最好的……”

    包子穆的声音很轻,但她的言语却是如此的坚定,“因为我真的很想获奖,真的很想做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

    为什么她非要他们参演?其实包子穆想得很简单,他们俩男帅女美,万众瞩目,成绩又好,深受老师的宠爱,只要他们参演了,这个话剧评分肯定有保障。

    但是他们不仅不懂她的心,还这么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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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那她只能采取强硬措施......

    她知道这样是道德绑架,也知道自己这样会伤害她们之间的友谊,可是人哪有不自私的?

    包子穆埋下脑袋,她不想面对,对面这个一直成绩稳居前二的人。当她每次为拿到近满分的成绩,全校第二名的名次而烦恼时,她还在为物理化学不及格而抓耳挠腮。

    为什么她们会成为朋友?

    包子穆再想也还是困惑,一个是稳居成绩前列的学霸,一个是成绩不上不下的学沫,她们之间隔着百分的差距,她会懂她吗?

    她不知道。

    “说实话,自从来到这个学校,我一直挺自卑的。”

    苏苏桉有些惊讶,她看着包子穆,这个在学校里总像个永动机一样散发着光和热的女孩,此时却像是一只被淋湿的小狗,落魄又沮丧。

    她没想到的是,像小太阳一样永远被幸福环绕的包子穆,也会自卑、焦虑。毕竟她平日展现的形象永远是阳光开朗、幸福美满的,完全看不出自卑。

    反而是她,每次听到包子穆的父母对她有多关心多宠爱时,她才自卑,自卑到装聋作哑,自卑到如坐针毡。

    苏桉觉得这两个字从包子穆口中说出来,简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见对面的人还是一脸茫然,包子穆当然知道,她不懂她了。

    包子穆猛地抬起头,那双童稚又单纯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簇烈火,“你根本就不懂,我的成绩永远在我们班的吊车尾,在整个学校也是泯然众人。”

    “我并不是不在意,而是我没能力,我没能力改变我的成绩,我既不能像你一样一门心思地投入在学习上,又不能像江曜一样完全弃成绩于不顾。”

    包子穆的嗓音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

    苏苏桉感觉到心脏在疯狂地颤抖,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挣脱不出的窒息。

    面前的人见她不说话,明显有些生气,眼里的怒火一步步燃烧成憎恨。她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但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委屈,苏苏桉一点儿都不懂她,她们真的算朋友吗?

    其实,她以前一直是不太在意成绩的,但因为交了他们这两个朋友,她不得不开始关注成绩单上的数字了。

    每次看到进步或退步,她都能感受到心脏在疯狂的跳动,好像只要排名前进一些,她就和他们俩的关系更近一些。

    可是,她做不到。

    即便一样找了的家教,一样报的补习班,她的成绩也只降未升过。

    她和他们的差距越来越大,她也能感受到她和他们之间,总存在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苏苏桉是,裴释更是。

    就像现在,苏苏桉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给她。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苏苏桉没有安慰,不是她不想安慰,而是不会安慰,甚至是她也深陷其中。

    她也为成绩单上的数字而痛苦,她的心也为之颤动。甚至是她已经付出所有的努力,除开必要的休息时间之外,她所有时间几乎都投入到了学习里。

    只是每当她觉得她已经足够好、足够优秀的时候,一场考试又会将她打回原形......她的努力并没有让她进步,更可怕的是,苏珊仅仅因为一个名次就能一句话否定她所有的付出。

    她们的青春是一条拥挤又狭长的单行道,只有成绩是她们漆黑隧道里唯一的光亮。

    她拼了命地挤在前列,却从来没有成为过最前面的人。

    她永远不是第一名,从来都不是第一名。

    但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差距大吗?旁人看不大,差的不过几分而已,不必太过计较。

    但苏珊不这么认为,所以苏苏桉也不这么认为。

    但其实,她们痛苦只是因为她们太听话。

    总以为高考是人生的唯一,所以总是焦虑那一次的成败,但其实,她们的人生没有糟糕到火烧眉毛,改变人生的也不只有高考。

    人生的岔路口有很多,可能是人生的某一大考,也可能是某一个寻常的午后。走来走去,她们的结局也总归成一粒灰,共存在世界微尘里。

    无论哪条路,她们的人生也一边是胜利,一边是失败的胜利。

    只是此时的她们想象不到,并且,青春的疼痛确确实实降临到了她们身上,仅仅是因为那几个数字,她们大半的青春,仅仅为了那几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