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桉醒来时,是在校外的医院里。
病房内的空气是滞涩的,消毒水味冷得刺骨,让人瞬间反应。窗帘半掩着,漏进来的几分阳光没有丝毫热气,反而带着一股子寒凉。
周游趴在床边小憩,像是准备来守夜的。而在视线的尽头,裴释站在走廊打电话,他的背影自然挺直,如一株生长在极北之地的雪松,挺拔又干净。
她刚动了动,裴释就转过头。
“醒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预想中的关切,只是同学间的再寻常不过的询问。
苏苏桉想出声回应,可喉咙却像是被一张粗砂纸狠狠打磨过,稍微开口就疼。她只能用力皱起眉,发出一声轻乎于无的叹气。
那叹气声消散在空气里,轻得像是一片坠地的枯叶。
察觉到病床上人的动静,小憩的班长也清醒了,她连忙起身安慰苏苏桉,“医生说你只是对紫外线过敏很严重,再加上有些轻微中暑,还有些扁桃体发炎......”
班长一口气报完一连串的病名,将自己累得够呛,也给苏苏桉听得太阳穴突突跳。
这一连串的词汇叠在一起,像是一道道催命的咒语,听得她心里阵阵发毛,好像她下一秒就要被下病危通知书一样。
“我刚打电话给班主任说明了你的情况,你安心休息,学校那边不用担心。”裴释走到床边,默默给苏苏桉倒了杯温水。
不同于班长目光的关切,裴释淡漠的眼神直勾勾地看了她两三眼后,就一直闪躲。
像是古画里的留白,两三笔画完却引得她浮想联翩。即使是淡漠到毫无起伏的声音,此刻也多了些异样的感情。
看来就算是她生病,也依旧光彩照人。
苏苏桉自信接过水杯,将温水一饮而尽,喉咙刚有好转,就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这样盯着我干嘛?是不是喜欢我?”
苏苏桉直勾勾地盯着裴释,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老和尚敲木鱼般,一字一句叩问着裴释。
然而,裴释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的周游倒像是被自己的口水活生生呛死,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裴释明显愣了两秒,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闪过一丝罕见的震惊,“有病。”
他脸上的冷漠和震惊是真的,他紧皱的眉头是真的,连带着他生气走开也是真的。
看来他是真的不喜欢她。
苏苏桉摇了摇头,心里那点飘忽的幻象瞬间熄灭,看来攻略这个冷血动物,道阻且长啊。
她长叹一口气,难掩失落,“这不是已经在治了嘛。”
周游见她神情落寞,以为她是真的在为病情忧虑,急忙插话安慰,“苏苏桉你别担心,有病我们可以治嘛,医生说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都会好的!”
???
这种过分的关心和悲切,苏苏桉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这怎么像是她得什么不治之症了?
苏苏桉看向裴释。裴释双手环臂,依旧是那副冷静淡然的模样。
可他望向苏苏桉的目光,却褪去了几分往日的冷漠和平静。他眼尾微挑,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底凝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他是在嘲笑还是窃喜?
苏苏桉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下一秒,她挣扎着下了床,躲过重重阻拦,直奔向卫生间。
裴释和周游对视一眼,不谋而合地齐声叹气。
不出意外的,卫生间发出一声惨叫。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令人作呕。
苏苏桉的脸上突起了密密麻麻的小丘疹,像蒙了一层红雾,一片连着一片,比寄生在鲸鱼的藤壶还恶心。幸亏军训的帽子挡住了额头,才勉强留下了一块净土。
但剩下的脖子、双臂,更是重灾区,一大片水疱,鼓鼓囊囊长满了她的脖子和双臂。
她方才穿着长袖病号服,还不曾看到这些,现在看到了,眼前又是一黑,那强烈的视觉冲击化作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翻涌上来,直冲天灵盖。
她又要晕了。
周游语气真诚,在门口安慰得极其卖力,“你别担心,医生说你还年轻,抹点药膏,很快就能代谢掉的,真的,一切都会好的。”
虽然看着吓人,但这又不是什么大病,苏苏桉当然知道会好了。
只是回想起刚才,裴释直勾勾看她的目光......她居然以为是喜欢!?那分明是震惊和好奇吧,他躲闪的眼神,她怎么会以为是害羞脸红呢?!
脸红羞耻的应该是她吧!!!
“医生说,你恢复不好可以整容。”裴释站在一边,一脸正经地安慰。
苏苏桉气得浑身颤抖,恨不得一下子将他嘴巴撕烂。
“你——去——死——!”
怎么会有人能把这种让人去死的话,说得如此一本正经?
苏苏桉默默翻了个白眼,她可是天生丽质难自弃,为什么苍天如此不仁啊。
她不能让他们受苦,也不会带他们享福的。
时间不过晌午,外面阳光正盛,苏苏桉连忙催着二人返校,“我没事了,时间不早了,你们快回去训练吧,千万别耽误了军训。”
她不是赶人,也不是坏人。
她只是觉得,军训能强身健体。
她只是希望他们身体健康,身强体壮。
她只是觉得不能让他们继续留在医院放纵懈怠。
请理解一个好学生爱护同学的拳拳之心。
“那好吧,现在还是午休时间,我先回家吃饭了。”周游走得干脆,朝她摆了摆手就离开了。
苏苏桉:“……”
果然,自古薄情多是读书人。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裴释,“你呢?”
没有人可以在她手下钻空子休息,普通人严令禁止,裴释更是严防死守。
裴释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垂着头,漆黑的双眼半掩在长长的睫毛阴影下。
三四秒后,他才悠然抬头,望向她时,那双淡漠的眸子里竟然罕见地浮现出柔和的雾气,“你饿不饿?”
“.......”
那一瞬间,苏苏桉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突如其来的温情,让她竖起的尖刺无力地塌陷了下去。
感情牌吗,好阴险的招数,可惜,他遇见的是她。
苏苏桉咬紧牙关,毅然决然地摇了摇头,“不饿。”
话音刚落,她肚子便不争气的响了起来。在寂静的病房里,那声音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苏苏桉的脸更红了。她这个被苏珊严格训练出来的按时吃饭好宝宝,即使意识再坚定,但在生理本能面前,还是输得一塌糊涂。
现在都过了吃饭的点了,她肯定饿啊。
“生理上有些饿,心理上不饿。”她咬着下唇补了一句。
裴释勾起嘴角,眉眼间漾开一丝细微的笑意,“那就是饿了。”
“想吃什么?”
苏苏桉一把拉过被子,将自己连头带脸地埋了进去。半晌,才传来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随便。”
“那吃点清淡的?”
裴释说完,半天不见被子里的人反应,也就当她同意了。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苏苏桉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确认他真的走了。
她松了口气,又盯上床头桌上的一面镜子。
镜子中的人脸恐怖,好像一块淋巴异起的五花肉,看得苏苏桉直犯恶心。
完蛋,计划的第一步还没执行,就遭遇到了重大挫伤,还是毁灭性的挫伤。
她苦心经营的完美形象啊!
谁会喜欢这样的她?谁看见这样的她还会喜欢?
苏苏桉长叹口气,抡起拳头,愤怒地锤着被子,欲哭都无泪。
如果能重来,她一定提前放弃军训,浪费时间、自找苦吃不说,还出了这么大的丑!
“起来了?那吃饭吧。”
清冷的声响再次响起。
苏苏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钻回被子里装王八。
躲他干嘛?
裴释看着鼓起个大包的被子,蹙紧了眉头,他们也算是青梅竹马,她什么样子他没见过。
“别蒙在被子里了,没人会笑话你的。”
这哪是笑不笑话的问题,这是关乎胜利的问题。
苏苏桉攥紧被子边,一动不动,以示决心。
“不透气的话,脸上的小疹子会更难好。”
果然有效,裴释说完这话,床与被子间多了条挣扎的缝。
裴释将饭盒一一摆好,动作斯文且条理分明。他敲了敲被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你吃吧,我不看你,我去走廊。”
“别走。”
话出口的那一秒,苏苏桉就后悔了。那种卑微的挽留感让她感到一阵恶心。苏苏桉尴尬地咽了口水,坐起身子,“你别看我就行。”
裴释就近找了个小沙发坐下,真的没有出去。
“你妈妈要等下班了才能来接你,你一个人在这儿没问题吧?”
苏苏桉“嗯”了声。
她又不是小孩子,这么大的人了,能有什么问题。
“这不什么大病,你别怕,不舒服就找护士。”
苏苏桉嗯了声。
裴释看了一眼手表,离两点还差十分钟。
“你去哪?”苏苏桉还是忍不住问了。
“回去训练。”
“你要走啊......我是个病人,你为什么不留下来陪陪我?”
“不是你说的,不想耽误我和班长训练?”裴释看着她,清冷的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你这么听我的话?”
那她要他以后都不考第一名呢?他会听吗?
苏苏桉清了清嗓子,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复杂且热切,“你......”
“那我得先给老师打个电话请假。”
“不是!”苏苏桉猛地打断他。
裴释一脸疑惑地望着苏苏桉。
“我是说鼻屎,我鼻子有点痒,你帮我找根棉签。”
裴释一脸无语地起身出去找护士。
苏苏桉将脑袋埋进枕头下,懊恼地捶了捶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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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就要说出口了!
真是一时昏了头,怎么会想到说出要他不考第一名这脑残的话?
人家有本事考第一为什么要考第二?
自己没本事罢了......
自己没能力考第一,天天被他吊打,就够丢人了,怎么会一时昏了头,要放下自己的尊严,卑微的哀求他。
没过多久,裴释递过来一根干净的棉签。
苏苏桉接过,下一秒就伸进鼻子里,“你知道吗,听说学校和医院这种地方,都是建在墓地上的。”
“学校附近的医院,那肯定阴上加阴,”苏苏桉满脸不自在地装自在,“你懂吧。”
不然她才不会让他留下来的。
“谁说的?”
“恐怖片都这么拍。”
“你怕鬼?”裴释挑眉。
“不是怕,只是有点恐惧而已。”
“......”
......
苏苏桉吃饱了饭,稍微恢复了点元气,才想起了裴释,“你吃饭了吗?”
裴释冷哼一声,“你是快吃饱了,才想起我。”
“我是......饿昏了头,”事实确是如此,苏苏桉只能热脸赔笑,“你去买个午餐吧,我请客。”
她下了床,搜了搜换下的军训迷彩服,事发突然,她的口袋里只有一张学校饭卡,一点现钱也都放在书包里了。
“我请客,下次给你钱......”苏苏桉低下头,声音也越来越弱。
“我都给你买饭了,还差你这点钱?”
见她抽纸擦嘴,裴释也开始自觉地收拾桌子上的碗筷,“听说,你晕倒的时候还喊着我的名字。”
他突然开口,声音淡淡的语速不快,却像是一颗重磅炸弹。
他怎么会知道!
苏苏桉的脊背僵直,她还记得,在昏迷的边缘,她一直趴在他肩头,满含怨念地低语:裴释我恨你......
“我说了吗?”她尴尬地应了一声。
“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
苏苏桉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当然没有。”
就算有,那也必须说没有。
裴释冷哼一声,显然不信。
“那我......我是喜欢你,想追你,见不得你和别的女生好。”
这是苏苏桉最后的防御,用虚假的深情掩盖真实的嫉恨,毕竟总不会有人舍得深究一个痴情的人吧。
裴释猛地起身,由于动作太大,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桌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瞬间爬满了一层极其不自然的红晕,一直烧到了耳根。
“你……”
他甚至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便像是落荒而逃一般,径直冲出了病房。
苏苏桉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快意。
切,装货,她说喜欢他,他不跪谢天地就算了,倒像是她欺负了他一样。
“裴释,你真讨厌!”她对着空气小声骂了一句,躺回床上。
这一觉睡到了傍晚。
医院的灯已经亮起,比白天的阳光更刺眼。
苏苏桉睡得迷迷糊糊,陡然听到了苏珊的声音,“小裴,怎么坐在外面,快进来坐坐啊。”
“不了阿姨,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今天多亏你照顾我们家苏桉了,改天和你爸妈一起来家里坐坐。”
苏苏桉听着这些客套话,心里一阵烦躁。
苏珊推门进来,带进了一股职场女性特有的成熟香水味,“脸怎么搞成这样?医生说了什么时候能恢复吗。”
“我已经给你请了假,这几天别去学校了,就呆在家里写写作业也挺好的。没必要再去晒太阳,免得耽误开学后的排名考。”
苏苏桉下意识点了点头,但又有些迟疑开口,“妈,我不想呆在家里,等军训结束再去学校,我都没朋友了。”
“学校又不是让你去交朋友的,”苏珊冷冷地打断她,“没朋友更好,你能专心学习,等以后你考上名校,想交什么样的朋友没有?现在的社交,全是在浪费你以后成功的资本。”
胳膊拧不过大腿,苏苏桉垂下脑袋,还是点了点头。
她三两下便换好了衣服,剩下的时间则是等着妈妈结完账接她回家。
外面路灯亮起时,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原来现在已经到了七八点钟了。
江城的太阳悠悠落下,正展现出一种近乎绝笔的壮美。满天的紫粉色余晖将天空的黑白边界晕染开来,比莫奈画中的阿让伊特还要浪漫。
路灯早早亮起,将一个个人影拉得老长。
在医院大门口,她再次看到了裴释的身影。
他是碰巧刚刚回来,还是像个傻瓜一样在这无聊的走廊等了一下午?
苏苏桉睡得太沉,一点印象也没有,不过......她看着那个孤峭的背影,眼底的神色明明灭灭。
良久,她叹了口气。
想成功,先发疯。喜欢多不值钱,骗他说喜欢他,总比求他少考点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