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附中的第二天,也是高中军训的第一天。早上八点,高一所有班级准时到操场集合。
太阳把操场晒开了锅,热气从塑胶跑道里一股一股往上蒸,烫得空气都泛着苍白,甚至连风都像是被烤热了,吹到脸上又黏又闷。
苏苏桉身材娇小,自然而然地被安排在第一排,但幸好她也不算太矮,自然而然地做了第一排的排头。
三班的军训教官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名叫许贺,据他自我介绍,今年刚满二十岁。
他走过来的那瞬间,操场四周的欢呼声像被点燃的礼炮一样,起伏不停。而一排的苏苏桉更是踮着脚从远处盯他到近处,一直跟着旁边的人鼓掌欢迎。
不怪学生们欢呼,许贺是有点小帅,穿着军绿色训练服,一股正气庄严的感觉油然而生。肩线挺、腰背也直,皮肤是那种晒出来的健康黑麦色,眉骨利落,笑的时候嘴角只浅浅一提,再开心也是点到为止。
是高中少男少女都喜欢的高冷教官,当然,除了裴释。
“既然都考上了附中,那我想,你们肯定都不是傻子,”许贺简单介绍完口令后,清了清嗓子,“今天天朗气清,适合站军姿。”
天朗气清?
苏苏桉施施然抬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太阳红得发狠,周围一圈热浪像水纹一样抖动,晃得她眼睛疼。
这哪是天朗气清?这是烈日灼心吧。
一声口令,队伍迅速散开,许贺开始穿梭在队列之间纠正军姿。
许贺面容严肃,从他们每个人身前穿过,“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分开约60度......”
抬头,收下巴,头要正,颈要直,苏苏桉听从指令,目视前方。
只是,光盯着前方发呆可太浪费时间了,苏苏桉站定的下一秒便开始默背高中必背篇目:“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
……
“排头,过来帮忙。”一片寂静中,许贺的声音格外明显。他朝排头招了招手,想让她过来帮忙上手指正。
毕竟他面前站着的是个女生,按照纪律,他是要和她保持群众距离的。
他看了眼面前双手攥紧拳头的女生,心里着实捏了把汗。他现在才知道,智商和四肢没有多大关系。
无论他重复了几遍,面前的女生还是紧张,紧张到攥紧拳头,紧张到不住的颤抖。
“排头过来帮忙。”许贺又喊了一声,但身为排头的苏苏桉此刻双目无神,她紧盯着远处的树,像要把树叶数出年轮来。
这几个群众哪是他的衣食父母,简直是他姑爷爷姑奶奶。
许贺默默压着火气,走到苏苏桉面前,狠狠叹了口气,“你是排头,知道了吗?”
看着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教官,苏苏桉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普通学生上学时,最恐怖的无非是这两件事:
第一,在严厉的家长面前拿出低分试卷,第二,在严厉的老师课上被发现抄袭。
现在,苏苏桉要将“在严厉的教官面前被发现发呆”列入第三件。
苏苏桉连连点头,乖乖跟着许贺去纠正军姿。
“两臂自然下垂,两手中指贴于裤缝,拇指贴于食指第二关节。”
许贺说得很慢,每一句话说完后,都留出时间,一直到苏苏桉掰开那女生的拳头,将手放到正确位置,他才悠悠吐出下一句,“很好,继续跟着吧。”
没想到还要继续,苏苏桉撅了撅嘴,无奈地跟在他身后,上手掰人。
“两腿挺直,小腹微收。”
苏苏桉戳了戳女生拱出来的肚子。
“两肩放平,稍向后张。”
苏苏桉将她佝偻的肩膀用力掰开。
......
两人纠正这完一排,又走到下一排。
走近男生队列时,苏苏桉的脚步顿了顿。
裴释就在那一排。
他站得笔直,颈线精瘦,汗沿着他鬓角往下走,在下颌线暂停一瞬,又立马隐进衣领里。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像被冰水洗过的疏离冷淡,可偏偏越淡越招人注意。
苏苏桉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手。
不知是紧张还是炎热,原本贴紧裤缝的指节不知为何慢慢收起,蜷成了一个拳头。
哟,这个笨蛋,是来专门找骂的吗?
到底是没好好听讲,还是真的脑子有问题。教官心中疑惑,明明已经说了这么多遍,这些人居然还在犯相同的错误。
“两手中指贴于裤缝,拇指贴于食指第二关节。”
苏苏桉犹豫两秒,还是伸手想帮裴释摆正。
指尖就要碰到他的手背时,他却突然绷紧双手,贴回了裤缝。
自我纠正,站得标准。
苏苏桉的手落了空,尬在旁边,再上手也不是,再收回也不是。
许贺此时才察觉,原来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男生的队列,他语气干脆,“你归队吧。”
在高中,两个异性,哪怕是两条异性别的狗,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哪怕只是“纠正姿势”。
苏苏桉默默归队,裴释也松了口气。
许贺瞥他一眼,声音不轻不重,“看样子不蠢嘛,怎么站个军姿都要人教。”
裴释开口,语气平静,“报告教官,天气太热了,脑子有些不清醒。”
“不清醒?那你去绕着跑道跑十圈清醒清醒。”
此话一出,队伍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十圈?
他们平时跑个一两圈,就恨不得累得趴在地上喘气,更何况是十圈,更何况是这样炎热的天气,跑道都快烫出脚印了。
虽然各位都对他表示同情。
但也仅仅是同情。
毕竟在军训期间,教官拥有对学生的绝对领导权和绝对控制权,谁都不想为他反驳教官惹得一身腥。
裴释没做任何解释,也没求情,只应了声“是。”
他转身离队,直接跑进太阳底下。
许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里闪过一点意外。
虽然他说了罚跑,但在这样天气跑十圈,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他说这话只是为了树立威信,并没想到他真的去跑了。
许贺默默叹了口气,看来是个犟种。
“继续训练。”
苏苏桉看着裴释越跑越远的背影,不禁勾起嘴角,默默叫好。
天助我也,这真是大好的机会啊!
裴释跑完十圈,肯定累得不行。如果此时,她能如天神般,突然降临在他面前,撩起散落的头发,微笑着递给他一瓶水......
他肯定会怦然心动,暗恋不止。
哎呀,苏苏桉,你怎么会这么聪明啊!
这些头脑简单的男生,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你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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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了!
苏苏桉嘴角扬起的笑怎么也压不住,她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只要他不能专心学习,她考第一进入校队,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吗。
说干就干。
休息时间,她马不停蹄地跑去小卖部,精心挑选了一瓶电解质水。
苏珊说了,运动完要及时补充电解质。
她等会儿超级不经意地递给他一瓶电解质水,说不准他还会默默称赞她聪明伶俐、知识渊博呢。
她甚至提前在心里练台词:
“给你。”
“你跑太久了,别逞强。”
“嗯……我只是路过。”
哎呀苏苏桉,你怎么会这么聪明啊!
还没行动,苏苏桉就闭上眼睛,畅想美好未来了。
时间不等人,付完钱后,她又急匆匆走到操场。操场是一个开阔的足球场,不比他们军训时的篮球场,这里一点树荫都没有,太阳直直地砸在地上,苏苏桉一踏上操场就感受到一阵热浪,拍打着她的双腿。
操场人很多,大部分都是被罚跑圈的学生。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苏苏桉理解。只是看了一圈,怎么没见到裴释的人影?
奇怪,他是跑完了吗?明明前后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算是蜘蛛侠也有吐丝冷却时间吧?
计划被打乱,看着茫茫人海,苏苏桉心里有些着急了。她急匆匆地穿过人群,四处寻找裴释的身影。
“是教官说的,休息时间,你也可以休息的。”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苏苏桉身后传来,她循声望去,是班长周游,她正拉着还要继续跑圈的裴释,像拽着一根执拗的钢筋。
只是,任谁再嘴硬,也受不了这天气。
裴释停下脚步,背脊挺着,却明显喘得厉害。汗从脖颈滚下,湿了一小片领口,他脸色苍白,坐到一边台阶上,低着头,一下一下压平呼吸。
烈日不饶人,裴释跑了几圈,跑道上的塑料都像要融化了般,散发着一股难言的气味,从鼻孔直刺进他的脑仁。
头疼。
周游见他坐下,顺势递给了他瓶矿泉水,“你没事吧,要不喝点水?”
苏苏桉躲在一边,偷偷地看着这两人,气得牙根发酸。
按计划,这本来都是她的词啊!
她握紧自己手里那瓶水,原以为计划无懈可击,没想到防不胜防……
苏苏桉冷笑一声,她从没发现,自己的手脚能这么冰冷,不止手脚冰冷,更重要的是心冷。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如坠冰窟!
她躲在人群后,愤愤地偷窥着这格外刺眼的两人,她放弃了休息时间去给他买水,冒着这么大的太阳跑来给他送水……她以手中这瓶水起誓,要是裴释真接下那瓶水,他就死定了。
下一秒,裴释抬手接过。
“谢谢。”
口型清晰得像在她脑门上写字。如果非说看不懂口型,单看他接水的动作,她也明了了。
苏苏桉的脑子陡然炸开,好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划断,剩下一股暖流在她脑中蔓延开来,她也顺势被暖流蒙蔽。
热浪、日光、塑胶味、嘈杂声全都远了,只剩一股晕眩从眼底往上翻。
她两眼一黑,完全失去了意识,直直栽倒在地。
倒下去前,她还死死抱着那瓶没送出去的电解质水,像抱着自己碎掉的尊严。
“我恨你......裴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