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已到,闲云和尽夏不敢骑马。关棋便提前驾了马车停在隐蔽处,二人下车时,他从窗棂处轻声道:“我在此处等你们。”
二人应下,身影在黑夜中无踪无迹。若是细看,却能发现在树影摇曳之间有闪电般的影子划过,只叫路人以为是乱飞的倦鸟。
三山楼此时熄了灯烛,黑压压的一座楼,瞧着瘆人。门房处的灯火也吹灭了,果真如关棋所言,是个无人看守的地方。
闲云打头,他跳上二楼的屋檐,依着脑海中的记忆找到了一块松砖。此处是修楼的工匠留下的一处撤架子的洞,恰好足够他们钻进去。
二人头贴着脚的爬进了洞,闲云探脚一点,触到了青石地面。这洞所通之处正是藏书阁。而藏书阁的正下方,便是那二龙戏珠像。
尽夏也跟着钻出了洞,她把洞口草草掩住,轻声道:“这楼内也没人巡逻?”
闲云点头,四下一片黑,只能隐约看出书架的轮廓。他犯了难,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点燃火折子,照出一片来路。
正发愁着,眼前却晃出白悠悠的清光。闲云定睛看去,是从尽夏手中的珠子发出的光。
尽夏唇角带笑,用气声道:“你可还记得那鱼妖?”
“这是我从鱼妖的宝座上扣下来的夜明珠,却不成想竟用上了。”
闲云顿住脚,眼底满是无奈,话说出口却变成了一句:“再好不过。”
二人借着夜明珠的光,不算难的找到了门。尽夏扒着栏杆,探头向下看:“原来这两条龙争夺的珠子,竟也是夜明珠?”
尽夏看了看照亮室内的圆珠,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珠子,顿如鱼目。她把珠子收好,朝闲云道:“你说青玉瓶会在哪里?是在这守珠之龙的身上呢?还是在夺珠之龙身上呢?”
闲云不错眼的看着那尊雕像,他面色沉静,一缕金光自眼底划过,整个三山楼的内部变成线条结构。这是水月观心术的第二阶,能够根据现有的陈设探查是否存在暗室或者密道。
在闲云的视野里,三山楼并无任何异常,他的目光落回栩栩如生的二龙戏珠像,却见夜间不再从龙首中吐出的那股清泉,竟然喷涌而出。
闲云收了术法,池水静谧,只有夜明珠的光亮柔和的满溢在室内。他微微眯眼,心底有了盘算:“尽夏,随我下楼。”
二人翻下围栏,闲云站在二龙戏珠像前,神识再开,果然又见到汩汩清泉自大张的凶狠龙口中吐出。
尽夏见他沉默,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可是看出什么猫腻?”
闲云向前半步,歪头看向那条腾飞的盘龙,思索半刻,喃喃道:“此龙有异。”
他看向尽夏,将自己方才所见同尽夏讲过,尽夏也探头看去。那龙口之中只有一个出水口,并无任何物件。
尽夏也犯了嘀咕,她抱臂苦思,脑中忽然浮现在千妖百鬼图上看到的有关青玉瓶的记述:青玉瓶,仙人之宝也。瓶有无尽仙醴,饮之忘忧。忘忧者,世界变幻,坠入虚境。知尽数前尘,解惑而忘忧。
青玉瓶分为阴阳二瓶,阴瓶是虚境的大门,能让人知尽数前尘,解人生疑惑。那剩下的阳瓶自然对应着无尽仙醴,饮之忘忧。
乱麻样的思绪在一刹那间理通,犹如大坝泄水般令尽夏振奋。她拉着闲云的衣袖道:“我知道了,你看到的定是阳瓶产出的仙醴!”
闲云闻言一愣,反应过来尽夏所言,也不由得添了几分激动。尽夏道:“所以这条龙白日里吐水,夜晚时吐出的正是忘忧水,没想到竟然被放在了如此显眼的位置,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闲云道:“先不能高兴得太早,还不知如何能拿到龙首中的青玉瓶,他们敢把宝瓶放在这儿,定会有诡秘机关,我们得想个法子。”
尽夏翻出逢春交给她的锦囊,打开看去,上面有张字条,工整的写着:储水池的池壁内部也许会有小机关,这是鲁班术之式二十三。”
尽夏看着这字条,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闲云的手探进池水,他顺着摸了一圈,在龙尾处站定,果然摸到了一个小的凸起。那凸起隐藏在青石之中,若不用手细摸,根本察觉不出异常。
他招呼尽夏,尽夏也伸进去一探,果然摸到那凸起:“要不要按下去?”
闲云轻轻按下凸起,却听见啪搭一声,隐有齿轮转动的声音。下一瞬,储满清水的池子中心出现漩涡,缓缓升起一个暗盒。
尽夏和闲云皆被骇了一跳,尽夏忍不住轻轻拍手,用喉音道:“表姐真是神了,这都能算中。那殷大师不收她做徒弟简直是有眼无珠。”
二人上前看去,那盒子做工精细,是上等的金丝楠木制成。闲云挪动锁扣,盒子中果然有个套盒。套盒上放着一块金牌,和一枚金笔。
牌上有簪花小楷:双龙各携九子兵,左龙吞了右龙九。右龙夺回失九数,九九相抵云雾中,一珠独悬问谁得?
尽夏的长指习惯性的摩挲着下巴,她一旦遇上难题便下意识这样做:“这就是一道数学题啊。”
她略微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两条龙各有九个兵,双方各吃掉对方的九个兵,那便是零,这意思是两败俱伤?”
闲云沉吟良久,他反复在心底盘算这几句话,摇头道:“不对,不会这样简单。”
尽夏翻来覆去的看过,并无头绪:“一珠独悬问谁得,但这分明是谁都未得到,莫非这其实是个字谜,打一字,无?”
闲云对上尽夏探究的目光:“这道谜题定然不只与二龙戏珠有关,会不会与青玉瓶有关?”
尽夏掂着手中的金牌:“不见得,依我看便是问这宝珠的归处。”
尽夏眸光闪烁,说出了一直萦绕在心底的猜测:“依我看,这二龙戏珠大有来头。”
她点了点夜明珠:“这珠想来便是九五至尊,那这龙自然是圣人。”
尽夏指尖微偏,挪移到欲夺之龙身上:“而它便是筹谋夺取权柄的龙,试问这一路的阴谋都与谁有关?”
闲云犹疑道:“天后?”
尽夏眼睛一翻:“错!当然是天灵阁。三山楼自然是天灵阁的势力,谢家早就怀恨在心,恨不能反得越快越好,不然那西域男子也不会朝我示威。”
闲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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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这道谜题是问我们最终权柄归于何处?”
尽夏颔首,她笑道:“这当真是个马屁题,我们若想得到青玉瓶的下落,少不得要奉承三山楼,二龙之中必有一龙会得到,若是押注守方得到,想来自然会错。想不到三山楼自诩修道胜地,还会出这样的谜题。”
闲云虽然觉得尽夏分析的有理,可还是存了几分顾虑。他要来金牌,仔细的看过每个字,忽然,灵光乍现。
他攥着金牌,朝尽夏道:“尽夏,谜底正是一!”
尽夏茫然的看向闲云,他拉着尽夏道:“你方才点醒我了,三山楼是谢家所建,我们这些天经历的种种,小怜和雀娘的命运重复,上清童子与关棋的古今辩论,青玉双瓶的阴阳属性,都代表了循环。”
尽夏闻言一愣,闲云兴奋道:“你再看看脚下,这二龙戏珠的池底是什么图案?”
尽夏挪眼去看,池水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隐隐现出半明半暗的太极图。
闲云道:“这正是道德相通,九九归一的谜底!”
尽夏眉心轻动,她喃喃道:“九九归一,九九相抵云雾中,一珠独悬问谁得?若按你的答案反推,那这算数题的数式应当是9-9+9-9+1,而最终得数应当是一。”
二人眸光相撞,尽夏拿起金牌,在谜题之后写下答案。她甚至都来不及后悔,金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融在手心。
她心如擂鼓,口干舌燥,刚想开口,脚下的砖石块块迸裂。二人如同折翅之蝶失去平衡,话音散成惊叫,随之一起砸落的,正是那尊惟妙惟肖的二龙戏珠像。
尘土飞扬在四周,浑如一场小型沙暴。尽夏被闲云拽了起来,头顶上一个大洞,隐隐约约能看见三山楼的层顶。
“这样大的动静,竟然没惊动看守?”
尽夏拍去身上的尘土,喃喃自语着。
闲云环顾四周,骇了一跳,整个人退了几步,双目瞪如鸡卵。尽夏不以为然的转头看去,也是一惊。
铜像砸出一个深坑,守珠之龙歪在上方,口中的夜明珠泛着幽光。在夜明珠的照耀下,身后伫立着一座庞然大物。伴随着影影绰绰的淡光,却见一尊以头戗地,莲台倒悬,慈目半阖的巨大佛像!
尽夏和闲云缓缓上前,皆被眼前的景象震住,千言万语堵塞在胸中。
“佛像倒挂,这是大不敬。”闲云开了口,木然道:“在三山楼下,竟然有如此怪像,到底是何人所为?”
话音未落,他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手中斩妖剑泛起金光。却见空中剑光阵阵,轰然大响。尽夏定睛看去,被厚重铁链拴起的佛像松了桎梏。可眼看巨像跌落,她飞身上前,肩上顶起千斤力,手托莲台,硬生生将这倒挂石像摆正。
尽夏脱了力气,双腿半软,闲云扶住她:“你可还好?”
尽夏缓了缓,站起身道:“无碍,我力气大得很。闲云,此处甚是诡异,莫不是淫祀之所?”
“你这小女郎,力气倒是很大。”
二人猛地抬头看去,却见破烂的豁口处探进一个脑袋,正是众人苦寻多日的钱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