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魏之延家回去,陆云梅端坐在沙发中央,双臂环胸,脸色非常不好。
“骆饶家很热闹,是吧?”陆云梅瞪着她,嘲讽道,“比家里舒服多了,是不是?”
是,当然是。
沈青水很想这么说,然而她瞥到了茶几上的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陆云梅注意到她的视线,怒意骤然炸开,一掌重重拍在扶手上:“看什么看!还不滚回你房间!”
陆云梅破天荒的没有指责,好像是知道了沈青水除了家里真的还有地方可以去。
沈青水上楼时,迎面撞上沈郁风从房里出来。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只交换了一层心照不宣的无奈。
不过十分钟,楼下便再次炸开陆云梅尖利的咒骂,穿透楼板,绕在楼梯间。
所幸结果不能更改,沈郁风最终还是逃出去了。
高二开学之后,安然不知道受到了什么刺激,经常来找沈青水。
每次被问起,她就垂着眼“我刚回学校都没有人跟我玩诶,我好孤单的。”
文科实验班和理科实验一班的体育课还经常撞在一起,陆云梅要求沈青水不上体育课,安然身体不好不能剧烈运动。
两人时常坐在树荫底下,沈青水坐在台阶上刷卷子,安然拿着CCD相机到处拍照。
慢慢的,沈青水竟也接受了这个“朋友”。
篮球比赛的通知是在十月中旬贴出来的。除去运动会,这已是实验部为数不多能凑个热闹的活动。
魏之延撑着下巴,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笔,低声跟身旁的骆饶笑了声:“我们一群文人,怎么跟文科班那群体育生比啊。”
骆饶在旁边搭腔,直点头:“就是就是,人家天天泡球场,我们体育课都没几个。”
谁知道黎崇压根没给他们推脱的机会,几乎想都没想,径直就把魏之延的名字报了上去。
魏之延推脱不过,转头就把骆饶也拽下水,骆饶无奈,又顺手拉来了罗森煜……几个人半推半就,竟这么凑齐了一支队伍。
篮球赛被安排在了校内体育馆。
魏之延换了球服,额前碎发被薄汗沾着,松松贴在眉骨。
他和骆饶几人在场边简单拉伸,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很轻易就找到了那个安静的角落。
理科一班总共就十一个女生,宿舍是十人寝,多出来的一个在文科一班宿舍里,而多出来的那个就是沈青水。
此刻十个女生围坐在一起,沈青水默默坐到离她们有些距离的地方,不过刚坐下就被安然逮了个正着。
魏之延看了片刻,把手里的矿泉水丢给骆饶,低声说了句“等会儿”,便绕开喧闹的人群,朝她走了过去。
沈青水抬眼时,魏之延已经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避开旁人的目光,也避开不远处起哄的男生。
“有时间吗?”
沈青水“嗯”了一声。
魏之延倚着旁边的栏杆,压低了声音:“帮我写下听力呗。老肖那脾气你也知道,被逮到就完了,我指定没时间写了。”
他的语气带点懒懒散散的笑意,半点没有求人该有的态度。
说完,他随手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黑色的MP3,连同一副白边耳机,递到她面前,东西上还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温度。
“音频我早就存好了。”
沈青水垂眸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也没多问,沉默地接了过来。
魏之延勾了下唇,语气随意又坦荡:“谢了。”
那边骆饶已经在场上喊他。
他回头应了声,转身前扫了她一眼,转身往球场跑,融进喧闹里。
球场之上,魏之延一入场就成了焦点。
他本就身形挺拔,跑动时线条利落,和课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判若两人。
难怪沈勒川总是找魏之延打球,他们好像真的都很喜欢打球。
文科班的体育生起初还没把这群“理科书呆子”放在眼里,几个回合下来,脸色渐渐阴沉了。
骆饶和罗森煜跟他配合得默契,几人半玩半认真,竟把比分咬得很紧。
体育馆里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女生的尖叫混着男生的起哄,震得空气发闷。
中场哨声一响,魏之延抹了把额角的汗,慢悠悠走回场边。
立刻有几个外班女生凑上来,递给他矿泉水。
魏之延笑着道谢,转手就把水分给了旁边凑过来的骆饶和罗森煜,自己则去拿了瓶没开封的,拧开一口喝了大半。
沈青水坐在台阶上,攥着那只黑色MP3,白边耳机松松绕在指节,她自始至终都没往耳朵上戴。
安然眨眨眼,故意凑到她旁边说话:“魏之延好厉害呀,你看,他旁边好多女生哦。”
她一边说,一边举着CCD对着球场按快门,镜头却时不时偏过来,悄悄打量沈青水的神色。
沈青水没接话,视线依旧落在场边那个身影上。
体育馆里人声嘈杂,女生们的小声议论、男生的呐喊、篮球砸地的声响混在一处,她却能很轻易地从一片热闹里锁定魏之延。
他和骆饶、罗森煜勾着肩说笑,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敞亮又刺眼。
安然又往她身边靠了靠,声音放轻,带着点试探:“青水,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挺帅的?”
沈青水这才缓缓移开目光,垂着眼看向膝头摊开的卷子,字迹密密麻麻,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不觉得。”
她声音很轻,淡得像一阵风,听不出喜怒。
安然“哦”了一声,也没拆穿,只是抱着相机笑了笑,又转回头去看比赛。
沈青水却没再看卷子。
她就那样安静坐着,目光看似落在球场,实则落在那个肆意张扬的人身上。
中场休息不过短短几分钟,她却像把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转头、每一个笑,都悄悄记了一遍。
魏之延似乎不经意地往这边扫了一眼。
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她脸上。
魏之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随手把水瓶往旁边一放,拍了拍骆饶的肩膀,重新踏上球场。
哨声刺破喧闹,终场比分定格。
魏之延在最后一分钟投进一个三分球,居然是理科一班赢了。
魏之延扶着膝盖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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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骆饶和罗森煜扑过来勾住他的脖子,一群人闹哄哄地笑作一团。
文科班那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几个体育生本就心高气傲,输给一群平日里被他们调侃“只会读书”的理科生,面子上彻底挂不住。
有人狠狠踹了一脚篮球,发泄似的骂了几句。有人把火气直接对准了魏之延。
“装什么装,不就赢场破球?”
“以为自己多厉害?家里那点破事,真当没人知道?”
话音一落,周围的喧闹忽然淡了下去。
魏之延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嘴巴放干净点。”
“我说错了?”对方不依不饶,故意把声音拉大,像是要让全场都听见,“家里什么样自己不清楚?搁这儿装什么天之骄子——”
骆饶立刻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魏之延身边,脸色难看:“你差不多行了啊,打球输了就输了,扯别人家里干什么?”
场面一下子僵住,看台上安静了大半。
安然站起身,扶着栏杆生气道:“有病吧!一群选文科混日子的,球打不过就开始揭人短,要不要点脸啊?”
沈青水被她忽然的动作惊了一下,抬头拉住她的手腕。
场内那群体育生见骆饶往前一站,脸色先沉了几分。
谁都知道,骆饶平时看着随和,但家里条件摆在那儿,再加上周围看热闹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人拉了拉领头那人的胳膊,低声劝了句。
对方梗着脖子,狠狠啐了一口,终究是没再敢往上凑。
“行,算你们狠。”
撂下一句没底气的狠话,几人抱着球,悻悻地转身走了。
年轻人面子大于天,特别是县城里的年轻人,他们讨厌出头鸟,特别是因为家境出头的。
骆饶因为性格好,跟谁都能玩到一块,人缘摆在那儿,就算有人心里不服,也很少会真的跟他过不去,这般当面闹僵的场面,极少会落到他头上。
可沈青水不一样。
她初中的传闻在南中传的很广,加上冷漠的性格,久而久之,就成了很多人心里“理所当然可以讨厌”的人。
观众渐渐散场,人声慢慢稀落下来。
沈青水和安然准备离开,魏之延和骆饶、罗森煜一起走过来,径直停在沈青水面前。
魏之延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有点湿,额前碎发贴在眉骨,刚才球场上的戾气和被戳中痛处的沉郁,全都被他忘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副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径直朝沈青水走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MP3上,嘴角勾着点懒散的笑,语气平常得像刚才什么冲突都没发生过:“听力还没写吧?”
沈青水抬眼看他,愣了一瞬,轻轻点了下头。
“没写正好。”他靠在栏杆上,语气随意,“你的应该也没写,你洗澡要很久吗?晚一前我们去图书馆写?”
安然在一旁眼睛亮了,偷偷撞了下沈青水的胳膊,憋着笑。
可惜沈青水没有她想的激动反应,依旧风轻云淡:“不用很久。”
“行。”魏之延看了一眼手表,“那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