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张家,饭菜都已经摆好了,就等她和云舟了。
莫问守在院子外头,看到他俩这落魄模样,吓的不轻。
“怎么回事,你们这是遇上什么了?”
晏青染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他压低了嗓子问:“你车上有备用的衣服吗?”
“他衣服湿了。”
莫问有些惊讶,细细看去,果真发现一些端倪。
“有。”他点头,扭头喊了小烛,“带公子去车上换衣服。”
看晏青染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肯定也没好到哪儿去,是以云舟也没吱声,乖乖地跟在小烛后头上了马车。
看他们进了马车,莫问这才回过头,一脸的担忧:“你这怎么办?”
车上是备着一套她的常服,可刚刚已经被用了,此时总不能再在去张家借一件。借倒是容易,就怕她穿不惯。
“我没事。”知道他想什么,她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儿,“我没下水。”
莫问一脸疑问:“你没下水?”
“那他怎么弄成这样?”
他边说边替她重新打理头发。
晏青染任由他摆弄:“你不会以为他想不开要跳河,我下去捞的吧。”
莫问见她笑得乐不可支,没敢应声。
听到云舟衣服湿了,再看他发梢还滴着水的模样,他第一反应的确是他跳了河。
云舟的性子有多别扭,他最清楚,晏青染刚刚那样挑衅他,势必会激起他的叛逆。
可看她这样,分明又不是他所想。
他刚要开口问什么情况,马车帘已被掀开,云舟从里头探出头来:“才会是。”
“别什么好处都往她头上套。”
“爷才不用她捞,爷是去捞别人了。”
莫问看向他,又一脸不敢置信的看向晏青染。
晏青染笑了笑:“是,他说的都对。”
看云舟手舞足蹈的跟莫问解释当时的场景,晏青染笑了笑,一人进了院子。
正好看到小苏拿着块糕点,她招了招手:“小苏,过来。”
小苏连蹦带跳的跑过来:“染姐姐。”
晏青染蹲下与她平齐,笑道:“小苏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小苏想了想,点头道:“好。”
“染姐姐要小苏帮什么忙?”
晏青染笑了笑,回头吩咐范陈:“你将早上哑爹做的糕点分一半拿过来。”
看范陈出了院子,她这才跟小苏仔细道:“刚刚二丫帮了姐姐一个忙,姐姐答应过要给她送好吃的,你能不能帮姐姐去送一趟。”
她指着门外刚拿了糕点进来的范陈道:“别怕,这个姐姐会跟你一起去。”
“不怕。”小苏人小鬼大,“姐姐的事,小苏一准儿给你办好。”
晏青染展颜欢笑:“那就多谢我们小苏妹妹了。”
“快去快回,姐姐等你回来吃饭。”
“好嘞。”小家伙欢快地跟她摆了摆手,然后跑到范陈身边,“大姐姐跟紧我,别走丢了哦。”
一小一大出门,正遇上进来的莫问和云舟。
莫问疑惑看她:“快吃饭了,小苏这是去哪儿?”
晏青染回应他:“去给二丫送点点心。”
莫问刚听云舟说了经过,问:“是那个给你带路的小孩儿?”
晏青染刚要点头,旁边就传来云舟阴阳怪气的声音:“姐,你什么时候这么抠了?”
“人好歹也给你带了半天的路,你就几块糕点打发了?”
他刚刚可没忽略范陈手上拎的,那应该是哑爹做的糕点。
倒不是嫌弃哑爹的手艺,只是他们今天带来的那堆礼里头,随便拎一个去,都比这更有排儿。
莫问震惊于他开口的称呼,都忘了接话了。
晏青染却不甚在意,只道:“穷人乍富,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云舟摇了摇头:“不知道。”
“没穷过。”
晏青染往里走的步伐顿时就停住了。
是了,她倒忘了这一茬了,别说,这小子还真没穷过。
当年云叔被姓方的迫害离京,可作为商家子,手上的银两总归是富足的,除了颠沛流离了点儿,但生活上,云叔给他的都是最好的。
云叔离开的那年,她就已经跟外家联系上,所以后头也没过上什么苦日子。
至于后来回了郑家,那就更不可能了。
郑家那位不光将方氏偷拿的云叔的嫁妆铺面尽数归还,还一口气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了五个铺面当成补偿,这五个铺面光是一年的收入都远不止一万两,更不谈后面两年慢慢塞的庄子和其他产业。
说起来这家伙现在也是京城世家子里数一数二富的了,难怪连谢青鸾那种老顽固都能松口。
一方面的确有枕边风的效果,另一方面估计也是看上了他的钞能力。
谢家清流,前头又是武将出身,看起来家族势大,风光无比,但实际日子也就比寻常百姓好一些。
毕竟这京城里,人情世故,处处都要用到银子。
谢青鸾若再不懂得变通,谢家总有一天要从这京城世家里除名。
晏青染想通这些,朝云舟笑开。
有这些做底气,他们以后即便离开京城,他也能在谢家站稳脚,不被人欺负了去。
虽然她以前也没觉得他这脾气,会在别人手里吃亏。
云舟只觉得她笑得莫名其妙,汗毛全立了起来:“你这般看着我干吗?”
“我说的是实话,我真没穷过。”
“小时候我阿父也是待我极好的,从不拘着我花销,长大了你们也都在,知道的呀。”
晏青染看着他跳脚,笑道:“出去别跟别人说这话。”
“为啥?”云舟一脸好奇。
“因为你会被人揍。”
晏青染说完没再理会她。
张婶儿一直在廊下站着,看他们说完话,这才凑上来:“小染,饭都摆好了,过来坐。”
“这屋里不比外头亮堂,今天正好阳光不火,婶子就做主将饭菜搬出来吃了,你若不习惯,我还搬进去。”
“不用了。”晏青染看到摆在树下满当当的一桌,笑道,“就这样,挺好的。”
她先坐了下来,然后莫问贴着她坐了同一张长凳,云舟贴着莫问,坐在了另一边。
看他们都落了座,张婶儿这才在她旁边坐下,与云舟面对面。
晏青染看张家人还都站着,吆喝道:“都过来坐吧,一起吃,这么多菜呢。”
张婶子连忙拒绝:“不用不用,他们都留了菜,待会儿等小丫头回来,就去吃了。”
“你不用管他们。”
她给两人面前倒了酒:“这是我家老二去年酿的青杏酒,你看喝不喝的惯。”
“今年也酿了,你若喜欢,待会儿带两坛回去。”
晏青染见她已扯开话题,也就不再勉强。
顺着她的意低头抿了一口,入口清甜微酸,倒是不错的果酒。
晏青染将碗递给莫问:“你尝尝。”
莫问一脸讶异:“你让我喝?”
晏青染笑笑:“这果酒不辣口,少喝些没关系。”
“若不放心,回头等找到白薇再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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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问听了顿时喜笑颜开,喝酒似乎还是上辈子的事。
自打三年前受了伤,晏青染就一直拘着不让他碰酒,他都快忘了酒的滋味了。
云舟本就是个小酒鬼,此时自告奋勇道:“我也要喝。”
张婶子无有不应。
她一直就觉得亏欠了晏青染的,她给她银子,帮她修房子,甚至还时不时让人送东西过来,可他们除了杏子,似乎就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
如今青杏酒能得了他们的青眼,她那颗悬着的心又往回落了些。
看得出来,两人都是极喜欢这酒的,莫问还知约束自己,喝光了她碗中的酒就没再要了,云舟却是个贪得无厌的,连喝了三杯还管张婶儿再要。
晏青染拦住了要倒酒的张婶儿:“够了。”
云舟不满,刚要发怒,看到晏青染看过来的目光,果断闭了嘴。
他之前贪杯,闹出不少的笑话,自那之后,晏青染就三令五申,要喝酒关起门来慢慢喝,但在外头,绝不许多喝。
他也是因这酒太好喝了,一时喝得忘乎所以了。
因为前头有云舟跑出去这一插曲,他们吃完饭已将近申时,还要再赶回京去,是以片刻也不能多留。
除去张家人已装好的杏子,车上还多了七八罐青杏酒。
张婶儿一罐儿也没给自家留,就连中午开封的那罐都给他们装上了。
正欲辞别张家人,路口便凑过来几个村民,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二丫也在其中,远远地冲她招了招手。
晏青染朝她笑了笑,然后搀扶着莫问和云舟上了车。
自己再跟张婶儿知会了一声,也上了车。
“走吧。”她直接招呼小烛。
马车缓缓走动了起来,依稀还能听到外头有声音传来。
“张家的,这就是你们那个在京里当官儿的亲戚啊。”
“长的可真俊呢,夫郎也都像画儿上的人一样。”
“不过都给你们家带了什么好东西啊,也拿出来给大伙儿长长见识呗。”
声音渐行渐远,张婶儿回了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云舟沉默了会儿,突然看向晏青染。
“你刚才说的那话,我懂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若你刚刚让小苏送去的是酥香堂的点心,一包少说也要一二两银子,他们不但不会感激,反会觉得你送给张家的是更好的东西。”
“而你送哑爹做的点心过去,既送出去了心意,也不会让人看着扎眼。”
“即便他们私下会猜,也不会猜得太离谱。”
“你这是在保护张家。”
晏青染露出一脸的兴味。
“难得,你一个看书都能睡着的人还能说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样的话。”
“谢少卿功不可没啊。”
云舟耳根一红,辩驳道:“谁说是她教的。”
“我看话本子看得不行吗?”
他瞪着她道:“你就说对不对吧。”
晏青染敷衍道:“对,你说的都对。”
其实他说的也不全对。
意思大差不差,但针对的人不对。
张家人是她考察了好几个月,方才觉得可以结交的,但那二丫家什么品性,她并不清楚,也不想结交。
银子她有的是,但财不外露和穷人乍富都一样,这世上最不能试探的就是人心。
谁又知这几两银子给出去了,收回来的会是什么?
感激还是反咬一口?
她绝不敢拿自己和他们去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