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到家时,莫问还没睡,正靠在榻上看书。
“怎么还没睡?”晏青染从他手头将书抽走,絮叨两句,“这么晚就别看了,费眼。”
莫问将腰间的毯子掀开,起身与她平视:“怎么弄到这么晚?”
“他们为难你了?”
晏青染顺势抱住他的腰,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为难了?”
语气几分委屈几分戏谑:“我的小阿问可要去给我报仇。”
莫问怔了怔,会撒娇的晏青染也太违规了。
“好。”他顺着她的话道。
“哈哈。”晏青染开怀大笑,“你这样,也太可爱了。”
她仰起头,抱着他的脸就狠狠亲了一口,“你这样,我会想欺负你的。”
她这个“欺负”含义太深,莫问忍不住红了耳根。
晏青染看他眼波潋滟,没忍住又吧唧了一口。
“我去洗澡。”
阿问全身都洗得香喷喷的,她一个在外头跑了一天的,人不嫌弃,她得有自知之明。
隔壁的澡池子里还有温水,想必是莫问特意给他留的,晏青染跳进去速战速决,就是头发一不小心弄了个全湿,打理起来又废了一番功夫。
莫问等的久了,寻了过来,看她在跟头发拉扯,笑道:“怎么不叫我过来。”
“我以为我能搞定的?”晏青染笑笑,很干脆地就将头发交给了他。
被水打湿了头发缠得厉害,连她都下了狠手,用力扯断了好几根,可这头发到了他手上竟然乖顺了许多,一点儿都没再扯疼她的头皮。
“我的阿问好厉害啊。”她看着他,双眼泛光。
莫问耳根又烧了起来。
这人,今儿这是受了什么刺激不成。
将头发捋顺,莫问弯腰将她抱起:“这边光暗,也热,去屋里头再弄。”
晏青染自然而然地抱住他的脖子:“嗯,都听你的。”
有时候真不能小瞧了这小郎君,看着柔柔弱弱的,偏抱起她来丝毫不费劲儿。
好在这时云苓、范陈她们都睡了,要不然真丢大脸了。
进了屋子,莫问没将她直接带床上,而是先让她半躺在榻上,他正好给她擦干头发。
离开时却看到她高高肿起的脚背。
“怎么弄的?”他向来温和的脸上此时竟然带了三分怒意,其他几分都是心疼。
“陈国六皇子踩的。”晏青染坦诚相告。
“他,”莫问眉头一皱,“你得罪他了?”
昨天她和他说过陈国六皇子的事,是以这人他不惊讶,只是惊讶他的所作所为。
“没,”晏青染一脸苦笑,“池鱼之灾。”
接着她便将今天听墙角的事说与他听,别说莫问听得瞠目结舌,就连她这个亲身经历的人也难以想象,这世上竟还有长帝卿这般奇葩的存在。
莫问指尖轻轻地碰触她的脚面:“所以,今天你肿着脚走了一天?”
晏青染最见不得他这目光,似破碎了一般。
她一把将他拉起,箍在身侧,与她一同平躺着。
“就看着恐怖,”她宽慰他道,“脚骨没伤到,不耽误行走。”
“何况今天统共也没走多远的路,你不晓得,那位小皇子一看到珠宝头面就走不动道儿,一个下午都没换第二家,就在西大街拐弯那边。”
“是不是叫飞云阁?”莫问眼神一亮。
晏青染努力回忆:“好像是叫这么个名字。”
她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平日里又不会去这种铺子。
何况燕家自打明面儿上的三座矿都归了勇亲王所有后,暗脉的金银珠宝斋就全都隐匿了踪迹。
三年前她回京,所有暗脉在京城的网全都查了一遍,资料她过了一眼,反正没叫这个名字的。
莫问微微一笑:“那是云舟的铺子。”
晏青染眉头一挑,郑国公送了云舟铺子这事她知道,只是没成想会送这么个金疙瘩。
只要稍微有些头脑,那位置做什么买卖都亏不了。
“陈国小皇子今天消费了多少,你知道吗?”莫问一脸好奇,眼底藏着暗光。
哟,还是个小财迷。
晏青染没忍住逗他:“消费的再多,也是进了云舟的口袋,你又捞不着一分。”
“多少?”莫问推搡着她,撒娇道,“你就告诉我嘛。”
“我虽捞不上一分,但我能替他开心啊。”
晏青染盯着他如花的笑颜,有些发愣。
“这么喜欢钱?”她问。
“嗯?”莫问收住笑意,看向她。
晏青染低头,与他额头相抵:“暗脉的那些铺子不好动,待柯沫过来,我用她的名义操作一下,也送你几个铺子玩玩儿。”
莫问愣愣看着她,然后噗呲一笑:“你想哪儿去了。”
“钱我当然喜欢,但你要我天天管着一大堆铺子,我也不高兴。”
“不要你管着。”晏青染握紧他的手,“铺子里的掌柜伙计都是齐全的,你只要年底看看自己赚了多少就行。”
“若是不想看账簿,我再拨两个懂账的小童给你,你坐着收钱就是。”
“坐着收钱?”莫问呵呵一笑,“听着就很爽。”
“但是还是不用了。”
听他拒绝,晏青染的笑意僵在嘴角。
莫问随后贴了上来:“你说过,待这边事了,要与我离开的。”
“反正以后都不在京城了,我干嘛还要在这边置办铺面,到时还要牵挂着。”
“不是置办,”晏青染吻了吻他的发丝,“这些本身就是燕家的。”
“以前顾着你身子,我也没跟你说多少燕家暗脉的事,不过你生来就在燕家,大姑又是跟在小姨身边做事的,多少也应该听过一些。”
“嗯,”莫问应道,“知道一些,但不多。”
“以前只觉得大姑神秘,三天两头的不见人影。”
他突然捏住她的手腕:“你说,大姑她还活着吗?”
当年燕家灭门之日,莫家大姑并不在燕府。
虽然不想让他伤心,但晏青染也不能骗他。
莫家大姑是燕二娘的心腹,姬盛漾岂会留这样的把柄在世。
晏青染后来查过,莫家大姑是在燕家灭族的第三天死在邕州的,过了邕州,离京都就只剩一日的行程。
江南到京都,再快也要七天的行程,谁也不知,她缘何会在邕州,最终目的地是否是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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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死了,一切就都成了秘密。
莫问见她沉默,已知答案。
这些年来他从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真的再也没了希望。
晏青染将他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你还有我,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一直一直在一起。”
莫问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沉默许久。
最后只应了一个字:“嗯。”
晏青染以为他会伤心很久,却不想只是片刻,他就从她怀中脱离。
“我去拿冰块来给你敷脚,要不然你明天会肿的更厉害。”
说罢,起身就出去了。
晏青染低头看向空空地怀抱,怅然若失。
而且,这屋里不是有现成的冰块吗?他出去......
晏青染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廊下,那坐在台阶上耸动的背影让她呼吸一滞。
他在哭!
晏青染想要跨过门槛的脚就这么悬空着。
她咬了咬下唇,将脚又默默收了回来。
背靠着门,听着他压低了声抽泣,她眼睛有些酸涩。
都是她,这会儿跟他提什么暗脉?
她知道他这些年心里一直没放下莫家大姑的事,毕竟燕家暗脉那么多人都还活着,他大姑没死在那场绞杀中,那就肯定还活着。
她知道他不敢问,因为只要不问,那莫家大姑就一直活着,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这小傻瓜!
她捂住心口,比他还难受。
如果可能,她也希望莫家大姑还活着,那样,他至少还有一个亲人,还有依靠,若最后她无法陪伴在他身边,那他至少不会孤苦无依,不会只剩他一人,不会对这世界彻底绝望。
听到身后有了动静,晏青染连忙回了屋内,继续躺在榻上。
等了许久,才听到他进门的动静。
她装成若无其事,朝他笑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莫问抬起手中包了碎冰的巾帕道:“凿冰废了些功夫。”
“去冰窖拿的?”晏青染又问。
“嗯。”莫问点头,蹲下给她脚面进行冰敷。
之前云舟天天给他们送冰送烦了,索性教唆莫问给她在院子里也挖了个冰窖。
她那几天跟坐月子似的,房门都没出,连冰窖挖在哪儿都不知道,此时倒有些好奇。
“那冰窖里到底藏了多少冰?”
这大夏天的,冰是紧俏物,连后宫里的侍君们都是按份例来的,想多用一点都不可能。
可这十来天,这冰跟流水似的往她这屋里搬。
忘忧馆做的是豪贵的生意,冰自然不缺,可这般大手笔,肯定是云舟看着他也在这儿的面子上才送来的。
说来,她还是沾了他的光,往年可没这待遇。
莫问不知她问这干嘛,但还是老实交代道:“约莫还能用十天左右吧。”
晏青染眼神一亮:“当真?”
虽然十天不足以过完这个夏天,但能享受一天是一天。
到时只要莫问在,不怕云舟不送。
殊不知人最容易乐极生悲,莫问的下一句就是:“明天,我回一趟忘忧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