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沈玉宁眉眼紧锁,满心焦灼担忧的模样。
王虎心中一软,双臂收拢,将怀中佳人抱得更紧,暖意包裹住她不安的身躯,温声安抚道:“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此番南下,我会携剑字营随行护卫,更有十几位武道宗师一路贴身相随。”
“仅凭黑龙城那群乌合之众,世家勋贵的零散势力,还伤不到我分毫。”
听闻有剑字营与一众宗师贴身护卫,层层防护万无一失,沈玉宁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脸上的惊惶之色渐渐褪去。
她靠在王虎怀中,语气带着一丝软糯的依赖:“那我便在太安城安心等你归来。”
“你万万不能出事,更不能丢下我,一去不返。”
“女皇陛下放心,微臣一定会平安归来。”王虎轻笑一声,语气温柔,“你若是在宫中烦闷无趣,可随时出宫,去往我的王府小住散心,多与玉奴聊聊天。”
这话一出,沈玉宁忽的抬眸,一双美目圆瞪,眼底泛起几分酸涩的醋意。
她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与嗔怪:“花玉奴?那不是秦无忌昔日的侧妃吗?”
“她……她如今也成为你的女人了?”
王虎瞧着沈玉宁这副打翻醋坛,娇俏可人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怎么,吃醋了?”
“哼。”
沈玉宁脸颊微热,立刻偏过头去,佯装傲娇,轻轻冷哼一声,全然是一副小女儿情态:“朕乃北离女皇,才不会吃醋!”
见她口是心非的模样,王虎心中暖意更甚,耐心轻声解释:“莫要多想,花玉奴身世可怜,当年是被秦无忌强行掳掠胁迫,身不由己。”
“而且,她与秦无忌从无半分夫妻之实,身子清清白白,是自愿委身与我。”
“如今她入我王府,便是王府女主,亦是你的姐妹。”
“你日后若是烦闷或是遇上难处,尽可与她商议倾诉。”
“另外,宫中两位武道大供奉,我已然做好安排,一人迁居王府镇守,一人留守深宫护你安危。”
“太安城内外防卫已然布妥,无论发生何事,你只管安心坐镇朝堂,自有旁人替你摆平。”
听完王虎周全细致的安排,早已将一切风险,后路尽数筹谋妥当,沈玉宁心底的酸涩与嗔意顿时消散无踪。
无论如何,她知道王虎是真心喜欢她的,就像她也喜欢王虎一样。
“我都听你的。”
“从始至终,我都是你的人,这江山、帝位,也都是你的!”
“我等你平安归来。”
沈玉宁温顺地将脸颊轻轻贴在王虎坚实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轻柔又缱绻,满是托付与依赖。
……
三日后,清晨。
天朗气清,长风浩荡,吹拂着太安城南城门外的十里长官道。
南城门彻底洞开,一支截然不同的精锐大军列阵于此,没有寻常禁军的重甲长枪,却有着震慑整座城池的无上锋芒。
整整五千剑子营将士肃然列阵。
全员身着轻便坚韧的银白软甲,贴身利落,不碍身形步法,每一人手中皆紧握着一柄亮雪长剑。
他们并非普通征战士卒,皆是从北疆沙场层层筛选,血战存活下来的武夫,人人身怀不俗修为,身经百战。
五千人静静伫立,无人出声,无人躁动。
可当五千武夫的气血与沙场铁血杀气交织相融的那一刻,整片天地的气流都随之凝滞。
一股股雄浑滚烫的武者气息自五千人体内升腾而起,层层叠叠、连绵成片,汇聚成一股磅礴浩瀚的血色气浪直冲天际。
气血蒸腾如云似雾,笼罩整片南门旷野,凶悍、霸道、凝练到极致。
这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武道强军。
人人能战、人人敢杀、人人皆是精兵,单体战力远超寻常军营兵卒,单兵可抵十名精锐甲士。
五千人结成战阵,更是拥有摧城破阵、横推千军的恐怖战力。
整支队伍静立之时看似收敛锋芒,可那沉淀在骨血里的杀伐戾气,却让城楼下数百文武百官心头隐隐发颤。
队伍正中央,停着一辆纹饰低调却威仪万千的黑色鎏纹主马车。
车厢静谧,帘幕低垂,车内仅有王虎与白余霜二人安坐其中,神色从容,静待启程。
马车两侧与后方,魏猛、周北业、安有霖、谢宣等一众北疆顶级大将各自策马伫立。
诸将身姿巍峨,战马神骏非凡,周身将气凛冽逼人。
一众将领紧随主车左右,护卫随行。
“出发!”
位于最前头的李长安跃马扬鞭,一声大喝,浩荡车队开始启程。
队伍绵延数里,车马相接、秩序井然。
车轮滚滚碾过官道,马蹄踏地沉稳有序,数千人行进无声,唯有一股镇压四方的雄浑气场铺展四方,朝着安州方向稳步开拔。
此行路途既定,途径剑州、安州、霸州,顺势南下,横渡济水河,穿越辽阔北疆腹地,最终进入武州,直入永安皇城。
太安南门城楼之下,北离文武百官齐聚于此,足足数百人之多,分列两侧躬身相送。
偌大的官员队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支气血冲天的剑子营大军,盯着那辆代表着北疆权柄的主马车。
“恭送摄政王!”
以陈有望、萧伯郞、唐明耀、赵宪四人为首的数百名文武百官,齐齐朝着远去的车队大声齐喝。
百官神色百态纷呈,尽数藏在恭敬面容之下。
有人眼底暗藏窃喜,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
王虎坐镇太安城,手握北离绝对兵权,威压朝野,压得各大世家,朝堂派系喘不过气。
如今王虎主动率军离境远赴永安城,对诸多势力而言,无疑是挣脱桎梏的绝佳机会。
也有人眉眼忧虑、心绪沉沉,深知北离如今外有强敌窥伺,内有世家暗流,唯有王虎能够镇住局势。
王虎这次离去,太安乃至整个北离的安稳格局,必将被彻底打破。
所有人各怀心思,眸光闪烁不定,表面恭顺送别,内里心思千回百转。
随着大军渐行渐远,太安城看似一如往日,街巷如常、市井如故,繁华景象未有半分改变。
可只有身居顶层的权贵世家才清楚,这座城池的风,已经变了。
往日里被王虎铁血手腕死死镇压,蛰伏数月不动的豪门大族、勋贵势力、百年世家,在这一刻尽数开始躁动起来。
各方势力悄然互通消息,暗中联络,纷纷开始布局造势、私蓄力量、搅动风云,准备趁着王虎不在太安城的空窗期,伺机蚕食权柄,动摇北离格局。
世家暗流层层涌动,朝堂势力暗中角力,整座太安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是惊涛暗涌,乌云密布。
只是这群自以为抓住时机的世家权贵,全然不知,他们的所有的私下串联、异动谋划、隐秘算计,自始至终,尽数落在王虎预料之中。
遍布整座太安城的黑羽卫密探无处不在,街巷府邸、豪门深院、茶楼密室,所有私下交谈、所有隐秘动向,皆被一一记录,连夜传至王府的后院内。
城内所有暗流汹涌,尽在花玉奴、吴北山、青霜三人的掌控之中。
在王虎离开太安城的三日中,他已经将花玉奴、吴北山介绍给了青霜认识,并让青霜在黑羽卫实力不足的情况下,可通过吴北山和花玉奴调动城内禁军和征北军,对所有反叛势力,展开血腥镇压!
这场悄然掀起的朝野博弈,从一开始,便是王虎故意留下的棋局。
他就是要看看,没有他坐镇的太安城,倒底会乱成什么样子!
当初他重伤昏迷,错过了破城之机,也没有来得及对秦无忌的党羽进行清算,而这一次,他就要连本带利的全部收回来!
只要谁敢冒头,那不好意思,全部杀无赦!
机会已经给过了他们了,如果他们继续找死,就怨不得他大开杀戒了!
浩浩荡荡的车队离开太安之后,一路向南徐徐行进。
五千剑子营依旧保持着森严的行军阵列,全军身着软甲,手握三尺长剑,不紧不慢的行军。
整支武道大军气血连绵成片,雄浑气息久久盘桓在行军路途上空,即便一路赶路,依旧没有半分松散疲态。
沿路郡县百姓、守城兵卒远远望见这支队伍,无不心生敬畏。
无人敢靠近窥探,只敢远远遥望那片直冲云天的磅礴气血,心底尽数生出敬畏忌惮之意。
大军行至剑州地界,沿途城池官道热闹如常,可王虎的车队并未做片刻停歇。
整支车队既不入城休整,也不驻足补给,径直横穿剑州疆域,马不停蹄向着安州城的方向继续进发。
一路风尘无阻,历经五日长途行军,这支声势浩荡的北疆大军,终于安稳踏入了安州城内。
此时,王虎将要赶赴永安城,参加大乾皇帝赵隆兴寿典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四方。
朝野文武、各地世家、各路隐势暗流,乃至周边藩镇势力,尽数将目光死死锁定在王虎的行踪之上。
所有人都在暗中观望、静静等待,想要亲眼见证,这位执掌北离百万兵权、震慑天下的镇北王,是否真的会孤身入永安,踏入那座暗藏杀机的皇城鸿门宴。
天下无数眼线密探,早已沿路密布,从太安城到安州的每一条官道、每一座城池,都藏着各方势力的耳目,时时刻刻紧盯大军动向,不敢有半分松懈。
在无数视线的紧盯注视之下,王虎进驻安州城的当日,异常低调平静。
整支大军就地驻扎休整,安州城内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任何异动部署,全然一副短暂休整、隔日便继续南下入北疆、奔赴永安的姿态。
各方密探见状,纷纷按捺心思,只当王虎会依照原定路线,途经霸州,横穿北疆腹地,直奔永安。
可谁也未曾料到,次日天光破晓,大军再度整装启程之时,路线骤然大变。
王虎直接舍弃了早已众所周知的原定北上路线,放弃途经霸州入北疆的计划,一声令下,浩荡车队调转方向,径直朝着东南方的黑龙城疾驰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道,完全打乱了所有势力的预判。
蹲守多日的四方眼线尽数错愕,谁都没有想到,王虎此行竟然暗藏变数,临时更改行军目的地。
瞬息之间,一道道加急密信、传讯羽书自安州四面八方飞速传出,将王虎骤然改道、奔赴黑龙城的惊天消息,火速传回各自背后的势力。
一时间,天下暗流再度震荡,各方势力人心浮动,纷纷猜测王虎此举的真正用意。
谁也猜不透,这位权倾北离的镇北王,究竟是意欲何为。
……
东林郡,盘龙山。
山势险峻,奇峰突兀,整条山脉连绵起伏、林深树密。
半山腰处,依山壁地势筑起一座巨大山寨,扼守整条进山要道,地势得天独厚,凶险万分。
山寨大堂宽敞粗犷,木梁高阔,四壁挂满兽皮兵器,处处透着蛮荒凶悍的气息。
大堂之内,密密麻麻伫立着上百名山匪,个个目露凶光、体魄壮硕,浑身气血翻腾汹涌,绝非寻常山野匪寇可比。
大堂正首,一张宽大的虎皮座椅傲然居中。
座椅上,端坐着一名黑脸大汉。
他身披半截豹皮短袄,仅护住半边身躯,宽厚结实的右肩完全裸露在外,皮肤粗糙黝黑,布满常年搏杀留下的深浅疤痕,筋骨贲张,体魄魁梧骇人。
周身气血滔滔翻涌,雄浑武息笼罩整座大堂,压得周遭空气都微微滞涩。
此人正是盘龙山大寨的大头领,黑龙。
此刻黑龙坐在虎皮座椅上,一手抓着油亮焦黄的烧鸡,大口撕扯咀嚼,一手端着粗陶酒坛,仰头豪饮烈酒。
油脂沾在唇角,酒液顺着下颌滴落,粗犷桀骜的匪首气势展露无遗,吃得酣畅淋漓、自在恣意。
就在大堂气氛慵懒松弛之际,一道急促脚步声从外传来。
一名精干山匪快步冲入大堂,在台阶下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道:“大头领,山脚下来了两人,自称是从永安城远道而来,求见大头领!”
“永安城!”
三字入耳的瞬间,黑龙啃食烧鸡的动作猛然停滞。
他脸上散漫恣意的神态全然褪去,眼底的慵懒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锐利的精光。
他随手将手中烧鸡丢在案几,重重放下酒坛,豁然起身,声如洪钟,沉声大喝:“快请!”
“是!”
跪地山匪不敢耽搁,当即应声起身,快步冲出大堂,直奔山脚而去。
不多时,山匪便领着等候在山道入口的两道身影,顺着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一步步朝半山腰的山寨行来。
这二人并非旁人,正是从永安城千里迢迢赶来的李青禾、李青衫两兄弟。
兄弟二人步履沉稳,一路默然随行,目光看似随意扫视周遭山林,实则早已暗中细致观察沿途动静。
这一路行来,二人心底暗自心惊。
整座盘龙山林的密林沟壑、岩缝草丛之间,处处隐匿着层层暗桩暗哨。
一道道锐利凶悍的眼眸藏在暗处,紧紧盯着山道,警惕十足。
这些暗哨身形凝练、气息沉稳,丝毫没有普通山匪的散漫粗鄙,个个都是久经训练、杀伐老练的好手。
更令人心惊的是,兄弟二人清晰感知到,这些隐匿暗哨的修为,最低皆是三品武夫,多数人稳居四品、五品层次,甚至有数道隐晦气息,达到了六品之境。
一座山野山寨,竟以三四品、五六品武夫充当暗哨,这般底蕴,远超寻常郡府驻军,简直骇人听闻。
李青禾与李青衫神色不动,面色平静无波,将心底的震惊尽数压下,不露分毫异样,依旧从容跟随领路山匪稳步上行。
一路抵达半山腰的山寨正门,眼前景象更是让兄弟二人暗暗侧目。
整座山寨完全依托险峻山壁而建,左右两侧皆是垂直陡峭的悬崖绝壁,无路可攀,天然隔绝了两侧攻势。
寨门前方,人工砌起一道七八米高的厚重石砌山墙,墙体坚固厚重,壁垒森严。
山寨两端高高竖起两座高耸瞭望塔,塔身坚固,视野开阔,可将整条进山山道、山脚方圆视野尽数纳入眼底,无任何视野死角。
而在整座盘龙山顶峰之巅,同样修筑有大型瞭望高台与警戒工事,层层布防,面面俱到。
眼前的盘龙山,早已不是寻常的山野匪寨。
凭借得天独厚的险峻地势,加上层层人工修筑的壁垒、高塔、哨台,这里已然被打造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山间军事堡垒。
地势凶险、布防严密、暗哨遍布、攻守兼备。
这般严密的防御体系,若无十倍以上的大军强攻,辅以精良攻城器械,根本不可能撼动这座山寨分毫,想要攻破盘龙山,更是难如登天。
兄弟二人望着眼前这座凶险森严的山寨,心底愈发清楚,这盘龙山寨的底蕴与实力,远比外界传闻的还要恐怖数倍。
李青禾、李青衫二人随着引路山匪,踏着依山蜿蜒的青石石阶,缓缓上行,一路深入盘龙山腹地。
沿途行来,二人将整座山寨的布局尽收眼底,心底越发震动。
这座盘龙山寨,看似坐落于荒山野岭之间,绝非寻常乌合之众的匪寨模样。
寨内规划规整有序,划分清晰,宽阔平整的大型演武场居于寨中核心,地面被常年踩踏得坚硬夯实,足以容纳数百人同时操练。
一侧坐落着规整的兵器锻造房,炉火遗迹依稀可见,铁器锻造的余温尚未散尽,显然日夜都有匠人在此打制兵刃甲械。
除此之外,粮仓、营房、马厩、辎重库房一应俱全,分区明确、排布规整,防御工事、警戒哨位、后勤设施面面俱到。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整套布局完全参照正规军方军寨的标准打造,军纪森严、体系完整,处处透着军事化的严谨与肃杀。
寻常山匪山寨,只会劫掠囤积财物,何曾会耗费心力打造演武场、锻造房与正规军寨后勤体系?
二人心中已经了然。
这座深藏东林郡深山的盘龙山寨,根本就是大乾皇帝赵隆兴,暗中安插在北离锦州,蛰伏多年的一枚暗棋。
常年隐匿山野,暗中练兵蓄势、打磨兵刃、囤积粮草,默默积蓄实力,从不张扬出世。
若不是此番赵隆兴决意针对王虎,图谋北离基业、搅动锦州局势,这枚深埋多年的暗棋,绝不会轻易现世启用。
一路穿行,二人最终踏入宽敞恢弘的山寨大堂。
刚一迈入大门,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便大步迎了上来。
正是山寨大头领,黑龙。
黑龙身躯极为庞大挺拔,浑身筋骨虬结,身形如黝黑铁塔矗立当场,周身裹挟着久经沙场的凛冽煞气。
每一步踏出,都带着厚重的落地之声,迎面而来的强横劲风扑面而来,凛冽霸道,席卷整座大堂。
李青禾与李青衫神色同时微微一变,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二人修为不弱,一眼便探清了黑龙的真实底蕴,竟是实打实的半步宗师强者。
半步宗师,放眼天下,已然是顶尖的武道修为。
这般实力,无论投奔任何一方顶级世家、朝堂权贵、宗门势力,都会被奉为座上宾、首席供奉,享尽荣华富贵、地位尊崇。
可谁能想到,如此一尊顶尖强者,竟甘愿隐匿深山,屈身在此做一山寨头领,蛰伏数年隐忍不出。
至此,兄弟二人彻底明晰了赵隆兴的谋划。
赵隆兴派遣他们兄弟二人远道前来盘龙山,目的再明显不过,便是要动用这枚蛰伏多年的暗棋,借黑龙的顶尖实力与盘龙山的武装底蕴,配合二人在东林郡、锦州一带暗中造势,伺机起兵作乱。
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搅乱王虎在北离的全部计划,决不能放任北疆势力继续做大。
与此同时,黑龙也抬眸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李氏兄弟。
二人气质清沉沉稳,周身气息内敛无痕,虽看似儒雅,却自带朝堂特使的威仪与城府,绝非寻常凡俗之辈。
一番打量过后,黑龙收起身上的煞气,态度恭敬,抬手抱拳,声线沉稳浑厚:“在下黑龙,见过两位使者!”
“听闻二位自永安城远道而来,不知身上可有主上的信物?”
李青禾神色平和,微微颔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密信,上前两步,稳稳递到黑龙手中。
黑龙立刻接过密信,当场拆开细读。
一目扫尽信中所有内容,他脸上神色不起丝毫波澜,喜怒不形于色,常年蛰伏隐忍的心性可见一斑。
看完密信,他没有丝毫迟疑,抬手将整张信纸揉碎,径直抬手投入大堂一侧燃着炭火的铜盆之中。
幽红炭火翻涌,转瞬便将密信燃成点点飞灰,所有机密内容彻底销毁,不留半分痕迹。
做完这一切,黑龙侧身退让开来,姿态恭敬,对着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位一路风尘仆仆、远道奔波,先在此安心歇息两日。”
“东林郡周遭的兵力布防、势力分布、各方情报,我会尽数整理清楚,如实告知二位先生。”
“多谢大头领。”
李青禾微微拱手道谢。
黑龙连忙摇头,语气郑重恳切:“先生客气了。”
“自此刻起,我便不再是盘龙山的大头领,二位先生是主上亲派的主事之人,便是我等所有人的首领!”
“往后军中、寨中大小事务,先生但凡有任何吩咐,我黑龙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青禾微微点头,淡淡应声:“好,那就多谢黑龙统领相助了。”
闻言,黑龙当即侧身引路,主动让出大堂最尊贵的首位,恭请李青禾落座于大堂正中的虎皮主座之上。
随后安排李青衫落座于主座左手边首席,而他自己,则坦然居于右手边次位,完全是以下属臣子的姿态,自居辅佐之位。
落座已定,黑龙当即抬手大手一挥,对着堂下沉声喝令:“所有人,尽数退出大堂,在外候命,不得擅自靠近!”
“是!”
厅堂内上百名山寨精锐,个个修为不俗、煞气逼人,闻言尽数躬身应声,井然有序地退出大堂,悄无声息关上堂门,将整个大堂隔绝成一处绝密之地。
待大堂之内只剩三人,再无任何耳目,黑龙方才再度开口,语气愈发诚恳道:“我虽蛰伏此地多年,但对于二位的大名,也早有耳闻!”
“陛下既然派两位大人到此,说明二位皆是陛下倚重的肱骨之臣!”
“实不相瞒,陛下密信之中的指令我已尽数领会,命我放下所有顾虑,调动盘龙山全部人手、兵力、物资,倾尽全力配合二位先生伺机起事,搅动北离局势。”
大堂之中气氛肃穆,再无半分方才松弛散漫的模样。
李青禾目光平静看向黑龙,沉声开口询问:“黑龙统领,如今山寨之内,共有多少人手?整体战力究竟如何?”
听闻问话,黑龙脸上瞬间扬起一抹傲然之色,底气十足地回道:“不瞒两位先生,我入驻盘龙山虽不足五载,却已亲手收拢淬炼出两千余名精锐兄弟。”
“这其中,有上百人是我昔日从军中带出的老兵悍卒,个个身经百战,修为尽数稳在五品之上,乃是绝对的骨干战力。”
“剩余两千余人,我皆是依照大乾禁军的严苛标准日夜操练,军纪、战阵、搏杀无一松懈。”
“寻常州县的守城士卒,根本不堪一击,我麾下将士足以轻松碾压。”
“虽人手数量看似不多,但若是全力出手,攻破几座县城,完全绰绰有余。”
听完所言,李青禾面色依旧沉凝,缓缓摇头道:“黑龙统领,陛下苦心布局多年,启用盘龙山这枚暗棋,所求绝非区区一座县城。”
黑龙闻言神色一肃,瞬间收起心中傲气,正色拱手:“是我眼界浅了。”
“先生放心,我盘龙山真正的底气,远不止这两千寨兵。”
“山阳县、泾阳县、青泽县,这三座毗邻县域,早已在我盘龙山的掌控范围。”
“三地官府、地方乡绅、寻常百姓,常年皆要看我盘龙山的脸色行事,受我暗中制衡。”
“只要两位先生一声令下,我即刻便能从三县征召壮丁,拉起一支两万人的人马!”
说到此处,黑龙眉宇间浮起一丝为难之色,语气稍缓:“只是眼下山寨积蓄有限,钱粮储备不足,暂时无力供养两万大军长期作战,这是目前唯一的难处。”
话音刚落,一旁静坐的李青衫淡然开口,语气笃定从容道:“黑龙统领无需忧心。”
“我们兄弟二人动身前来盘龙山之前,陛下早已做好万全安排,朝廷后续会源源不断输送钱粮物资,足以支撑我们起兵初期的所有消耗。”
“除此之外,朝廷暗卫也已暗中联络锦州境内心怀异心的北离勋贵势力,届时我们就地起兵,便可与这些世家勋贵遥相呼应、联手起事,声势足以席卷整个锦州地界。”
听闻此话,黑龙双目大亮,积压心底的顾虑一扫而空。
他面色振奋,声音沉凝道:“若是钱粮无忧、还有锦州世家勋贵相助,那一切便稳妥了!”
“只要粮草军械充足,我随时可聚众扩军,拉起数万兵马,届时拿下整个东林郡,简直易如反掌!”
“我们要的不是东林郡,而是整个锦州!”
李青衫声音淡淡道。
闻言,黑龙神色再度凝重,眼神无奈道:“想要彻底掌控整个锦州,难度极大。”
“如今锦州城内,驻扎着北疆军上万人马,皆是北疆精锐。”
“更棘手的是,南海郡还屯驻着北疆军近十万主力大军,兵锋强盛,战力滔天,这才是我们最大的桎梏与威胁!”
“若是无法牵制,拖住这十万北疆大军,任由其挥师北上驰援锦州,我们即便拿下东林郡,想要攻占锦州也难如登天。”
面对黑龙的担忧,李青禾神色始终淡漠从容,胸有成竹道:“黑龙统领不必多虑,陛下早已算到这一步,布局远超你我眼前所见。”
“早在我们动身之前,陛下便已遣使联络东海三国,许以重利、定下盟约。”
“如今东海三国已在北离南海郡边境陈兵十余万,虎视眈眈,目的便是要死死牵制住王敬业、赵勤、小鱼儿三人麾下的十万大军。”
“北疆大军主力被东海边境战事牵绊,根本无法抽身北上,辽州大军则由黑真族牵制,亦无法南下,至于太安城的兵马,也有各州势力牵制!”
“我们只需趁机攻下东林郡,稳住根基,再联合黑龙城一众勋贵势力彻底掌控锦州全境,就可西攻安州,直捣太安城了!”
“彼时王虎远在永安城,北疆大军群龙无首,主力被牵制,纵有强军在手,无王虎坐镇调度,军心战力大打折扣,根本奈何不得我们。”
李青禾一番透彻剖析,将全盘局势讲得清晰明了。
黑龙听得心神大定,彻底放下所有疑虑,当即躬身拱手,态度无比恭敬:“陛下神机妙算,布局深远,我心悦诚服!”
“往后盘龙山上下所有人马、所有底蕴,尽数听凭两位先生调遣调度,军中大小事务、起兵布局,一切全凭两位大人做主!”
李青禾满意颔首,沉声吩咐道:“既如此,便劳烦黑龙统领即刻着手,暗中集结山阳县、泾阳县、青泽县三地的人手。”
“陛下调拨的粮草与银钱,十日之内必会运抵盘龙山,一应补给无需担忧。”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我与舍弟明日便动身,暗中前往黑龙城,先行会晤城中一众北离勋贵。”
“只要他们肯携手起兵,此番大事便算成功大半。”
黑龙当即抱拳,郑重应下:“黑龙明白,一切谨遵两位大人安排。”
此后一日,李青禾与李青衫便在盘龙山寨休整落脚。
待到次日天光破晓,二人挑选寨中数十名修为精湛的精锐随行,一行人翻身上马,朝着黑龙城方向疾驰而去。
东林郡地处锦州与黑龙城之间,盘龙山距离黑龙城本就不算遥远。
众人胯下皆是千里良驹,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过两日光景,便顺利抵达黑龙城地界。
……
夜色笼罩整座黑龙城,街巷灯火次第亮起,褪去白日喧嚣,却暗藏涌动的暗流。
位于东城内的秦国公府灯火通明,正厅之内气氛肃穆。
厅堂中端坐十几位人物,个个身着绫罗锦缎,衣饰华贵不凡,皆是黑龙城本地根基最深的世家族长与世袭勋贵。
这十几人联手,几乎掌控了黑龙城八成以上的权贵势力,举手投足便能影响整座城池的走向。
正厅主位之上,端坐着秦国公秦文渊。
他年过半百,两鬓已染霜白,面容虽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可一双眼眸却精光湛然,深邃难测。
堂下众人正低声交头接耳,彼此揣测着秦文渊深夜召集众人的用意。
“咳咳。”
秦文渊见状,轻轻干咳一声,厅内议论声当即戛然而止。
所有人不约而同抬眼,目光尽数汇聚到主位的秦文渊身上。
左侧席位上,一名锦袍中年男子率先开口,语气熟稔:“国公爷深夜相召,想来是有要事相商。”
“你我皆是多年故交,不妨直言便是。”
此人话语一出,大厅内众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秦文渊神色一敛,语气凝重万分:“今日之事干系天大,在座诸位务必守口如瓶!”
“此事一旦有半分风声外泄,这里的所有人,包括我,都将人头落地,满门难保!”
话音落下,厅堂内顿时一片寂静。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心中已然隐隐猜到,秦文渊要商议的,必定是谋逆犯上的惊天密谋,人人心头皆是一紧。
秦文渊环视一周,见众人神色郑重,这才抬手轻轻拍了两记手掌,朗声道:“两位先生,请现身吧。”
掌声落定,厅堂后方的屏风缓缓分开,李青禾与李青衫兄弟二人从后堂缓步走出,行至前厅正中站立。
二人面生,在场众人皆是初次得见。
方才开口的那名锦袍中年男子眉头微蹙,出声询问:“国公爷,不知这两位先生是何方人士?”
秦文渊抬手示意二人,向着满堂权贵郑重介绍:“诸位有所不知,这两位便是昔日威名远播的青禾军两大首领,大首领李青禾,二首领李青衫。”
一语道出李青禾两人身份,满堂瞬间掀起波澜。
那名锦袍中年男子脸色陡然一变,双目圆睁,满是惊疑之色,最后皱着眉头道:“竟是他们二人?”
“早前大乾皇帝赵隆兴不是早已下旨,将李氏兄弟在永安城中处斩,天下皆知,他们二人怎会还活着?”
面对满堂惊疑的目光,李青禾面色淡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从容开口:“诸位说得不错,按外界旨意,我兄弟二人本该早已身首异处。”
“但世人所见皆是假象,当初永安刑场被斩之人,不过是陛下找来的替死傀儡。”
“其实,当初陛下并未杀我兄弟二人,反而暗中将我们保全藏匿,悉心栽培。”
“此番我二人不远千里奔赴锦州、抵达黑龙城,正是奉陛下密令,前来与诸位共商国之大计的。”
“共商大计,与你们吗?”
话音落下,堂下那名锦袍中年男子当即面露嗤笑,眼神带着浓浓的质疑与戒备。
“没错,赵隆兴是大乾帝王,我等皆是北离勋贵世家!”
“他派你们两个大乾反贼前来北离,能和我们共商什么大事?”
“我看你们那位大乾皇帝,无非是想借我们的势力,搅乱北离局势罢了!”
坐在锦衣中年男子对面,一名身穿华贵紫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眼露不屑道。
这番话尖锐直白,厅内众人纷纷附和点头,眼底依旧带着深重的警惕。
“呵呵。”
面对紫袍中年的讥讽,李青禾丝毫不恼,依旧笑意温和。
片刻后,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衣着精美的权贵,字字清晰道:“诸位心中的顾虑,我自然明白。”
“但如今诸位身处何等绝境,想必不用我多言,你们也比谁都清楚。”
“数日之后,王虎便会亲临黑龙城,他此行看似途经休整,实则是为清算整个锦州和黑龙城的前朝勋贵势力!”
“如今的王虎,不但是大乾镇北王,还是你们北离真正的无冕之王,他权倾朝野,手握重兵,北离朝堂皇权形同虚设。”
“这些时日,他所作所为,哪一桩不是在打压北离世家勋贵?”
“他凌驾北离朝堂之上,漠视前朝旧制、独断专行,侵夺世家权柄、蚕食勋贵基业!”
“诸位世代传承的土地、积攒百年的家产、世代享有的特权,如今正在被他一点点掏空、剥夺!”
“难道,各位真的要眼睁睁看着自家的百年基业,全部毁于王虎之手吗!”
李青禾一番话语层层递进,瞬间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痛处。
满堂勋贵脸色纷纷沉了下来,眉宇间布满憋屈与阴翳,心底积压多日的怒火与惶恐尽数被勾起。
自从王虎执掌北离权柄、推行新政以来,整个北离的老牌世家、前朝勋贵,无一不是惶惶不可终日,日夜活在焦虑与忌惮之中。
王虎颁布的新法,条条针对世家大族、功勋旧贵,刀刀剜在他们的根基之上。
首当其冲便是土地改制。
王虎下令全境重新丈量天下土地,但凡北离昔日皇室分封、世代承袭的勋贵私田,一律充公半数,仅留半数暂时交由各家自持。
且这半数土地并非永久承袭,朝廷每年都会按比例逐步收回、层层蚕食。
不出数年,所有世家传承数代的万亩良田,便会被朝廷彻底收回。
不仅如此,新政重新核定分地准则,今后所有土地皆按家族在册人头分配。
严苛规定,各家豢养的家丁、奴仆、佃户,一律不计入家族人头名额,无任何分地资格。
唯有主动释放奴仆、削去私籍,让其成为朝廷在册自由民,官府才会为其单独授田。
这一条政令,直接斩断了世家依靠奴仆佃户囤积土地、兼并田产的千年惯例,彻底瓦解了世家土地垄断的根基。
除此之外,王虎强力推行摊丁入亩、全民徭役、军户屯田制。
打破勋贵、士绅免税免役的千年特权,规定无论皇亲勋贵、世家士族,还是寻常百姓,一律按人头、按田亩承担赋税徭役。
不愿亲身服役者,必须缴纳高额免役钱粮。
以往高高在上、养尊处优、世代免税免役的权贵阶层,如今再也没有任何特权庇护,和底层百姓一同承担朝廷赋税劳役,身份落差、利益损失,堪称翻天覆地。
不止如此,王虎还严查私兵、裁撤世家护卫,禁止世家私蓄武装、私养死士,没收各家私自囤积的军械粮草,彻底剥夺了世家自保的武力根基。
一套新政层层落地、步步收紧,从头到尾,都是在针对性瓦解北离老牌勋贵的土地、财富、特权、武力。
长此以往,不出数年,他们这些传承百年、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必将被掏空家底、剥离特权,从高高在上的世袭勋贵,沦为与庶民无异的寻常百姓,世代基业一朝散尽,百年荣光彻底覆灭。
可纵使众人对王虎满心怨怼、恨之入骨,却只能敢怒不敢言。
如今整个北离,军政大权尽数掌握在王虎手中,北疆铁骑威震四方,北疆势力遍布朝野州郡。
他们手中无兵无权、无械无势,只能隐忍蛰伏,只敢私下抱团抱怨,根本不敢有半分反抗之举。
更何况如今的黑龙城,早已被北疆势力完全渗透掌控。
黑龙城郡守乃是实打实的北疆嫡系官员,一城政务尽归北离新朝掌控。
城内两千守城兵马,半数皆是北疆六州子弟,忠心耿耿追随王虎。
余下半数守军,皆是底层穷苦百姓出身,饱受世家压榨多年,如今深得王虎新政恩惠,完全拥护新法、心系新朝。
这套新政,普惠底层万民,让寻常百姓有田可种、有业可依、免受世家盘剥。
是以天下民心尽归王虎,底层百姓人人拥戴北离新政,世家勋贵已经沦为孤立无援的一方势力。
看着满堂众人面色铁青、心绪浮动、眼底满是不甘与惊惧,李青禾适时放缓语气,沉声开口:“诸位如今进退无路,坐以待毙,不过是苟延残喘!”
“王虎一日不除,诸位的基业、权柄、家族荣耀,终将尽数化为泡影。”
“而我兄弟二人此番前来,便是给诸位送一条生路、一条翻盘崛起的大道!”
李青禾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大厅里众人面色此起彼伏,各怀心思。
片刻后,端坐左手位的中年男子眉头紧锁,率先出声:“不知二位打算如何行事,又要如何助我等扭转局面?”
李青禾转过身,望着对方,面上噙着笑意环视全场:“在座各位皆是盘踞黑龙城百年的世家望族,难道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吗?”
“我看未必!”
“在这里,我不妨跟大家交个底,如今我在东林郡手握数万兵马!倘若诸位愿意联手举事,一同反抗王虎的暴政,我敢保证,不出一月,我们便能拿下锦州全境!”
话音刚落,右侧那位身着紫袍的中年男子也开口问道:“锦州境内驻扎着北疆十万大军,你凭什么与之抗衡?”
这时李青山接过话头:“你说的是驻守南海郡的十万北疆兵马吧?”
“实不相瞒,大乾早已和东海三国暗中缔结盟约,如今东海三国十余万兵马正陈兵锦州边境,一旦南海郡的北疆军有所动作,三国联军便会长驱直入,强攻南海郡、太平郡,甚至直逼北疆司州,牢牢牵制住锦州的主力大军。
“至于辽州方面,想来各位也心知肚明,辽州东北的黑真族正与北疆大军僵持对峙,所以辽州的北疆军绝无可能抽调兵力南下!”
“等王虎来到黑龙城,就是我们起兵的最佳时机!”
“若是能擒拿王虎,那我们会省去无数麻烦,大业就成功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