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区别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沈念安,我现在跟陈昱……也快完了。”

    “怎么讲?”

    “他没钱了。你冻结了他所有资产,王磊追他的公款,他现在连房租都付不起了。上周他跟我说让我先把孩子——”

    她停了一下。

    “他让我先打掉孩子。”

    我愣了一下。

    “他说现在养不起两个,而且如果我作为共犯被追究,生下来也麻烦。他让我打掉。”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清他了。他不是爱我。他谁也不爱。他只爱他自己。”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沈念安,我愿意出庭作证,指证他全部的计划。从一开始他就打算把孩子扔掉,不是临时起意。出发之前半个月,他就在网上查过策勒的信息。”

    “你有证据吗?”

    “有。他用我的电脑查的,搜索记录还在。还有我们的微信聊天记录,他让我把记录删了,但我备份了。”

    “为什么备份?”

    “因为我从来没真正信过他。”

    多讽刺。

    我从来没真正信任过陈昱。

    方晴也从来没真正信过陈昱。

    唯一真正信任他的只有朵朵。

    因为朵朵才四岁,她不知道什么叫不信任。

    “方晴,你把证据整理好,发给我的律师。”

    “好。”

    “但有一件事我提前说清楚——你帮我作证,不代表你在遗弃一事上没有责任。法律怎么判是法律的事。”

    “我知道。”

    “还有——你那个孩子,你自己决定。跟陈昱无关,跟我也无关。”

    她沉默了很久。

    “我会留下来。”

    电话挂了。

    我坐在窗前,月光照进来。

    朵朵在身后的床上翻了个身,小手摸了摸旁边,确认我还在,又安心地睡了。

    判决下来的那天,是一个晴天。

    朵朵抚养权归我,陈昱无异议。

    婚后共同房产归我,陈昱名下车辆归我。

    陈昱转移给方晴的二十三万四千元,判决返还。

    成都那套房产,因系使用夫妻共同财产购买,判决过户至我名下。

    陈昱挪用公司公款的事,王磊已经另案起诉,正在审理中。

    另外,法院就遗弃事项移交公安机关立案。

    陈昱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判决书送达的时候,陈昱的律师周志强打来电话。

    “沈女士,我的当事人——”

    “顾律师对接。”

    我挂了。

    从法院出来,顾衡跟我说:“他可能会上诉。”

    “他上诉也赢不了。”

    “理论上是的。但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需要心理准备了。这件事从我在新疆找到朵朵那天起,就已经结束了。”

    “那你接下来——”

    “工作。”

    安澜设计工作室正式挂牌的那天,瑞丰餐饮方荣达送了一面巨大的花牌。

    上面写着:欢迎回来。

    宋达设计集团宋总也来了,带了半个团队。

    几家行业媒体也来了。

    标题第二天就出了——

    “安澜回归:沉寂三年,王者归来。”

    “从家庭主妇到千万设计师——安澜的复出之路。”

    报道里没提离婚的事,没提陈昱。

    因为他不值得被提。

    工作室开张的第一个月,接了三个项目,合同总额六百八十万。

    第二个月,一千二百万。

    第三个月,我招了五个设计师,搬进了市中心的写字楼。

    半年后,安澜设计年营收突破三千万。

    文化中心的项目做完之后,在行业评奖中拿了三个奖项。

    方荣达的瑞丰餐饮旗舰店开业当天,排队三小时。

    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店里的空间设计。

    配文只有四个字:安澜出品。

    底下点赞过千。

    陈昱呢?

    公司黄了。王磊撤资,带走了核心客户。挪用公款的官司输了,被判赔偿加罚金。

    遗弃罪被追诉,取保候审。

    方晴出庭作证之后,他连最后一个盟友也失去了。

    那套成都的房子被我收回之后,方晴也搬走了。

    她后来自己找了一份工作,生下了孩子。

    我没有再联系她。

    她的路她自己走。

    至于陈昱最后一次出现在我视野里,是一年后。

    在一个雨天。

    我从写字楼出来,朵朵在旁边蹦蹦跳跳地踩水坑。

    她已经五岁了,比去年长高了半头,辫子扎得整整齐齐,笑起来露出新长的门牙。

    一辆旧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

    是陈昱。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旧夹克。

    “念安。”

    我停下脚步。

    朵朵往我身后躲了躲。

    “你想干什么?”

    “我……我就是路过。看看朵朵。”

    朵朵探出半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缩了回去。

    她没叫爸爸。

    陈昱的嘴唇动了动。

    “她……还好吗?”

    “很好。”

    “那就好。”

    他摇上车窗。

    面包车发动,开走了。

    雨落在车尾灯上,越来越远。

    朵朵拉了拉我的手。

    “妈妈,那个人是谁?”

    我蹲下来,帮她拉好帽子。

    “一个跟我们没关系的人。”

    “哦。妈妈,我们回家吧,我要画画。”

    “好,回家。”

    我牵着她的手,撑起伞,往前走。

    雨慢慢停了。

    安澜设计工作室成立两年后,搬进了整整一层写字楼。

    员工三十二人。年营收七千万。

    我的名字出现在了行业十大影响力设计师的名单上。

    朵朵六岁了,在市里最好的小学读一年级。

    她画画很好,参加了区里的少儿美术比赛,拿了一等奖。

    颁奖那天,她举着奖状跑过来。

    “妈妈你看!”

    我接过奖状。

    上面写着:陈朵朵。

    旁边的家长凑过来看。

    “这是谁家的孩子呀?画得真好!”

    朵朵仰着头,大声说:“我妈妈是设计师!我以后也要当设计师!”

    我笑了。

    摸了摸她的头。

    晚上回到家,朵朵在房间里画画,我坐在书房里。

    打开抽屉,翻出那只银色耳环。

    带红珠子的那只。

    我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之后一直没扔。

    不是留作纪念。

    是提醒自己——

    永远不要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我把耳环扔进了垃圾桶。

    轻轻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然后关上抽屉,走到朵朵房间。

    她趴在桌上画画。

    画上是一栋大房子,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长头发,一个扎辫子。

    和两年前那张一模一样。

    没有第三个人。

    “朵朵。”

    “嗯?”

    “饿不饿?妈妈做饭。”

    “要吃面条!”

    “好。”

    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了火。

    窗外的城市灯光亮起来了。

    我沈念安,三十二岁。

    安澜设计创始人。

    一个女儿的妈妈。

    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