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端着药的张思正好走到了门前,没有丝毫准备,猝不及防间便撞到了正好出门的郭幼帧,那碗药被撞撒了一半,孤零零的瓷碗沿着药盘转动了一番,将里面剩下的药也跟着泼洒了出来。
“哎呦!”张思望着撒了的药一番懊恼。
却在看到郭幼帧在撞到自己之后没有丝毫反应的离去时,懊恼变成了不解,只能茫然地张望着屋内张砚的呼喊和郭幼帧决绝的背影,满脸茫然。
福王府门口的马车上,吴晏几个人并未直接离去,他们在门口的角落停留了一番,直到看着从里面怒气冲冲出来的郭幼帧之后才关上看戏的门帘玩味的笑了起来,可整个车厢里只有吴晏和萧明阑笑得最为开心。
赵琰今日来也只不过是勉强跟随,吴晏在私底下旁敲侧击了他多次替张砚翻供的原因,全都被他插科打诨过去了。
出了门来,他并未跟其他几人一起端坐在马车上看着接下来事情的变化,而是随口说了一个理由便上了自己的马车,但他也并未直接离去,而是又想起了此前郭幼帧对他的威胁。
他暗自盘算着郭幼帧现在要的事情已经办到了,虽说并不是他一人办成的,但总归是办到了,应该不会再拿那个把柄来威胁他了吧?
见着郭幼帧出来,那般气急败坏的样子,赵琰的心里却并未彻底平息,但也无可奈何。
他抬头望了望门前仍然停留在原地的两辆马车,抬眼的瞬间与吴晏的双眼对视了一番,但也只是片刻,两人便礼貌的互相致意,纷纷落下了车帘。
“走吧。”他吩咐道。
马车夫听话的驾驶着赵家的马车离去了。
现在一旁的马车上只剩下了萧明阑、吴晏和柳墨卿。
刚才的三人也曾邀请过赵琰一同登车观看热闹的,但不知为何,明明往日里最不动如钟的赵琰却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随意以身体不适想要早日回去休息为由给拒绝了。
他既然这番不愿,几人也不再强求,便只冷眼望着他的马车驾驶远去。
等到赵家的马车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之中,柳墨卿这才神情不满,怒气冲冲地望向两人,他语气不善的说:
“为什么,这次明明可以光明正大的杀了他的,为什么还要救他,你们此前不让我暗地里使绊子,说会被查出,好,我忍了,可为什么这次他轻而易举地说想要投靠,你们便真的接受了他!”
此刻的柳墨卿已经因为暴怒猩红了眼睛。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几个人,面庞是因为极度的愤怒造成的扭曲。
明明只差一步之遥,只差了一步阿,他就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让张砚受尽屈辱被千夫所指,带着满身的污名去死。
当初为了杀他,他连自己的一条胳膊都搭进去了,就是有朝一日想要望见那样的场景。可凭什么,凭什么,他几近用命换来的局,到头来,在这个节骨眼上反而出现了这样的岔子?!
不行,他不甘,他不甘啊!!
那手中用玄铁打造的扇子被他紧紧的攥着,力气之大已然渗透出了血痕,沾染了原本素净的画面。
他望着眼前这两个仍然面无表情的人,已然恨不得杀光了他们了事。
如果不是刚才萧明阑阻拦自己,他甚至差点失去理智杀了刚才已经毫无行动能力的张砚。
他不知道为什么张砚在看到他的时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样嘻笑如初,就仿佛他不知道当初自己断了一臂,也忘记了他现在的一切,他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自己添砖加瓦来的。
而这样的漠视,让他更加难受了。
吴晏两个人并不知晓为什么柳墨卿会对张砚如此愤恨,只当他是太过清高,在这场争权夺利之中落了下风,所以这般恼怒。
所以在看了他一眼之后,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安抚:
“老六,做事不要总是这般急躁,你看现在张砚投靠与我们不是比杀了他更有用吗?他的暗卫、钱财遍布各地,现在尽数收为了我们手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他为我们所用,这样以后朝堂上就不会有任何对立问题了,而这私下里也不会再有人随意施小绊子,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可此时的柳墨卿却根本就听不进去吴晏的这番话,而是将手中的扇子攥得更紧了,那血渗透而出,可他却似是没有任何感觉,而是语气冰冷的回应:
“你又怎知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投靠,万一是装的呢?”
听到这个询问,吴晏一时间却并未说话,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昨日他去那牢中看望张砚时,张砚那狼狈至极的样子。
曾经多么光鲜亮丽,眼高于顶的人儿啊,当时竟然像是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蜷缩在阴冷潮湿的角落里,如同一个破布娃娃一样。
他的头发混乱不堪,浑身上下都被常年暗无天日的牢狱沾染的满身令人作呕的腐烂臭味,像是集市上被人随意丢弃的臭鱼烂虾。
当狱卒在外面拿着木棍敲打木门,惊醒他是谁来看他的时候,原本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就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样,连滚带爬地扑到了他的面前。
吴晏现在都没忘了当时张砚看他的那张脸,干涸的嘴唇,布满血丝疲劳至极,似乎下一秒就要爆体而亡的眼睛,满眼通红,像是一只丧家犬一样,低三下四的跪在他的面前,低声下气的哀求着他:
“吴大人,您行行好给我一个痛快吧。”现在的他已经彻底被击垮了。
可吴晏却只是高傲的蹲下了身子,他嫌弃的捂着鼻子,看着张砚说:
“张王爷你以前不是很嚣张的嘛,从来都看不起我们这些人,今日这般又是做的哪门子戏?”
可张砚却只是卑微请求:“求求您……救救我,以前是我年轻气盛,不懂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受控制的挠着自己的手臂,身上,脸上哪哪都被他尖利的指甲划出了红痕,可他就是不敢停歇。
直到全身上下都出现了血痕,他也无法停止。
身上的痒痛就像是有无数的蚂蚁在攀爬一样,蚀骨挠髓的啃咬着他的每一寸皮肤。
无休无止。
而他每天都要经历这样的痛苦,他没敢跟郭幼帧说,那七天两次的水里被下了极其阴毒的毒药,如果不喝那便要日日夜夜受到万蚁啃食的折磨,生不如死。
但如果喝了,就变成了无法摆脱的毒瘾,将他的命、骨和尊严以及仅剩的那点良知全都碾碎。
张砚起初还想抵抗的,可不过半天他便放弃了。
他的意志力抵抗不住这种药物的侵蚀,现在的他不过是一具早就被毒药腐蚀干净了的皮囊,空荡荡的只剩下了贪生怕死。
吴晏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像是血葫芦一样的他,像是在看一个臭虫:“所以你以后听话,不会再跟我作对了?”
满地打滚的张砚已经彻底混乱了,他忍不住的点头,疯狂哀求。
“那你求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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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吴晏还是有些不满,他冷眼望着他,面上充满讽刺。
张砚已经被那痒痛折磨的几近昏厥,他的眼前发花,甚至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已经说不出了,可听到吴晏这般要求,他还是强忍着身上的难受,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憋得口中闭气喊着:
“求求你!求求你!”声音文弱,像是蚊虫的嘶喊。
可吴晏却还是听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张王爷居然也有求我的一天。”
他高兴异常,忍不住放声大笑,这笑声回荡在空荡的牢狱中,像是来自于地狱的恶鬼咆哮。
“人只有在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才知晓到底想不想活。”他鬼使神差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来,又在众人的注视下掀起窗帘看了一眼灰突突的福王府。
然后又放下帘子转头,对着萧明阑说:“不过老六说得对,张砚这人鬼心眼太多了,还是要防着他是不是假意投靠。”
“明阑,你今后多注意点张砚。”
赵秀再见到郭幼帧,是七天之后的事情了。
那一日她原本是想要去萧家见王婉茹的,可不知为何,通报进去的人说自家夫人这两天得了风寒需要卧床静养,不见外人,将她阻拦在了外面。
她虽然心有不悦,但看着那门禁森严的萧府大门还是无可奈何地转头离去了。
这已经是她第五次来见王婉茹被挡在门外了。
前两次时,那传报的小厮还会真的进去通报一番,后面几次只不过在那杂役房等上一点,便会出门打发她离去。
她不知道王婉茹到底怎么了,但现在的她也有些自顾不暇了。
垂下暗淡的眼眸,没了办法,赵秀又一次无可奈何的踏上了马车。
“去魏府。”她吩咐道。
既然王婉茹见不到的话,那便去探望一番魏抒吧。
可谁知这马车行至半路,却看到了郭幼帧与自己擦肩而过。
鬼使神差的她竟然让马车夫转头,跟在了郭幼帧的身后。
因为此时的她突然又想到了赵琰那泥土底下埋葬的孩童,她想知道如果这事放在郭幼帧身上应该如何处理。
马车一路辘辘走到了西郊林晚的药庐前。
几乎是一前一后的下了车,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强装的平静。
只不过短短几日不见,郭幼帧和赵秀两人都瘦了一大圈,身形枯槁,满身疲态,眼睛里都是遮盖不住的红血丝,带着无为和无能为力。
“你……
“你……”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沙哑。
“你先说。”郭幼帧先让。
可赵秀却只是说:“几日不见,你怎的如此憔悴,张砚不是被放出来了嘛?”
赵秀有些不解,张砚明明人都已经被放出了,为什么郭幼帧会变成这般样子。
而郭幼帧则在听到这句询问之后立刻神情黯淡了下来,她的嘴角微翘,露出了一个微笑的弧度,可这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他,呵……”她冷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悲凉和嘲讽,却没有继续解释。
赵秀望见她这个样子,猜到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但见她不愿回答,便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凑上前去,准备与她一起敲门。
可谁知,这手刚刚抬起,指节还未触动门板,门却被从里面突然的推开了。
林晚和晓月几乎是跌撞着着急忙慌的急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