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闲叙山房谋杀小记 > 14. 第 14 章
    “他们没有动机。”

    我下意识否认了江屹的指控,“徐秩和乐陶都没有动机。”

    一对利益至上的形婚夫妻,根本不会因为情感问题走到杀妻这一步。

    “我什么时候说过凶手是徐秩了?”陆士珏扬起了眉毛,重新坐在书桌前,“噼里啪啦”调出一份新闻页面向我展示。

    那是古城区文旅运营的一条新闻,招投标已经进行到最后一轮。星漫引力和羽谨娱乐一直是商业互掐的典范,如果这个时候徐秩爆出丑闻,星漫引力自然而然就会失去竞争机会。

    “江屹是狗急跳墙了,自爆乐陶和他有一份文件交易。他们俩的影像被瑞华疗养医院的监控拍得一清二楚,现在材料提交二五眼和刚刚都忙疯了,真是个会顺杆爬的家伙。”

    陆士珏突然笑了一声,问我,“小岱,其实你已经知道杀害乐陶的凶手是谁了对吧?”

    我从新闻中回神,掌心不断渗出细汗,这个问题砸得我哑口无言。

    在我知道凶手的瞬间,我突然共情了电话那头的陆骁霆。有些真相本就伤人伤己,却又不得不被剖开放在烈日下。

    半晌,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像是自欺欺人般翻起了手里的《闲园小记》。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陆士珏。

    我再一次确认了人类都有一定程度的思维定式。

    就像过去的夏天我和唐经理谈论起的那桩碎尸案。互联网无数人猜测凶手的冷漠变态与无情,却从没想过这有可能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乐陶的死亡也一样,复杂的社会伦理关系导致所有人都被牵着鼻子走,在谎言中绕圈,不断猜测情杀,仇杀,同性恋纠纷......

    实则它太简单了,简单到无以复加,以至于真相出现的时候一切都显得那么荒诞。

    乐陶在瑞华疗养医院给了江屹一份资料,然后她被某个人溺死在自己的家中,这就是前后因果所在。

    我听见陆士珏缓缓道,“我只管告诉陆骁霆真相,抓人判刑是刑大和法院的事情。”

    他在我身边坐下,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闲园小记》翻在秦冲衡坐在库房里给一百条红鲤鱼开膛破肚那一章。

    书生从死鱼堆里抬起头,手里抓着一节沾着鱼食的飘带,声音暗含着洗脱冤屈的高兴。

    “梅山,我找到了!”

    陆谦接过那条被鱼血染成猩红的发带,拿出了袖中的那块碎片将二者放到一处。

    就在秦冲衡想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屋外守着的仆役突然推门闯了进来。

    他慌里慌张道,“陆大人,四小姐的天音阁挖出了一具婴儿尸骨!四小姐已经被老爷关起来了!”

    陆承安站在天音阁前,眼下有沉沉的乌青。

    他额前绑着素麻,双手颤抖对陆谦一揖,“陆令儿罔顾礼仪,私通戏子,珠胎暗结,还请陆大人裁决。”

    陆敬堂满头青筋,被人搀扶着站在微风瑟瑟的天音轩院子里,怒吼道,“住嘴!”

    李君仪与陆承尔在屋内,花门紧闭,陆令儿的惨叫不断从那黑漆漆的屋子里传来。

    秦冲衡看着地上的婴孩尸骨,眼睛都直了,“娘嘞...这都是什么事儿...”

    陆谦看着这座黛园里植满蔷薇和青竹的天音轩。

    这是座葫芦型的院子,比凝碧堂和四季馆更为宽敞华丽,仆从众多。那婴儿的尸体便是从一株蔷薇下挖出,沾满尘泥地落在那儿,只剩白骨。

    “少说有两年了。”秦冲衡从地上站起来,“梅山,四小姐......”

    花门“吱呀”一声,陆承尔从里头走出来,身旁站着面色苍白的李君仪和一个大汗淋漓的老婆子。

    “令儿不肯让稳婆近身查验清白。”李君仪揪着绣帕,咬着唇。

    众人皆知陆令儿非陆敬堂亲生,如今闹出这样的丑闻,还有官老爷在场,到底是拂了陆家的面子。

    连日黛园不断出事,整个陆家都已麻木不仁,且这其中没有任何缘由。

    陈四娘与司明举,瞧着是完全无关的两个人。

    “那就不必查了。”陆谦在陆敬堂发怒之前笑着告诉李君仪。

    天音阁内女子惨叫不断,他转过身深深地看了陆承安一眼。

    片刻后,他顶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走到陆敬堂面前,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孔。说起来陆敬堂与他和他的父亲长相并无相似之处,但陆敬堂无疑是个风度翩翩的老人。

    与陆家人方正舒朗的眉眼不同,陆敬堂的眉眼斜飞,望人总是偏过脸,时像是在打量。

    陆谦笑了一下,他拱手道,“叔父,不妨移步别处,待我将这几日的事情一一道明。”

    “啪。”

    陆士珏打开了一瓶可乐,气泡争先恐后地从瓶底向上攀升,溅在了大理石台的桌面上。

    我已经无需再翻看《闲园小记》的最后几页。

    结局昭然若揭。

    隐藏在故事背后的人,书童与陆敬堂,司明举与乐陶,陆佳元与徐圆,陆承安与江屹......

    我抢过了陆士珏手里的可乐,猛灌了一大口。

    闲园别墅黯淡的灯光下,陆士珏的脸仿佛变成了画像上的人年轻时的模样。

    陆谦撑着下巴,仍然穿着那身白色的儒士袍服,身上带着黛园潮湿的晨露,笑得有几分贱嗖嗖。

    “凶手是谁?”

    有两个人的声音同时问我。

    我捏着那罐可乐,看向身边的陆谦,没有说话。

    陆士珏在我眼前晃了晃他的手,“在这其中有几起案子?”

    我缓缓答道,“两起。”

    陆谦笑道,“司明举和陆令儿是两桩案子,凶手是不同的人。”

    陆士珏歪着头道,“乐陶和徐秩是两起事件,凶手和江屹不是一个人。”

    “《狐嫁郎》和《霸道总裁俏秘书》都是写实。”

    我对陆谦和陆士珏道,“司明举和徐圆都把她们所知道的一切写出来了。”

    成化三年,陆敬堂之父陆鹤程病死水泉营,留下一纸遗书命陆敬堂接管黛园。

    陆敬堂苦心孤诣将黛园操持到今日这般门庭兴盛,却始终摆脱不掉水泉营那段极为不堪的过去。

    司明举年轻时是个流连烟花的浪子,他在某一年的水泉营见到豪掷千金的陆氏的大公子烂醉温柔乡,边带着一个年幼的雏倌儿,斜眼看人时风情万种。

    赌坊,娼楼,司明举盯上了那名义上为陆鹤程书童的雏倌儿,却在提出以妾易之时被陆鹤程婉拒。

    “陆老爷舍不得自家的书童,情之所钟,如何拱手相送。到最后陆老爷甚至留下手信与遗书,说这书童是自己之子,将偌大家业拱手相送。”

    陆谦靠在闲园的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本五百年前自己写下的《闲园小记》,另一只手拿着陆士珏的薯条。

    “狐嫁郎...嫁郎...自古只有嫁女何来嫁郎?无非是书童生了野心,蒙骗狐王,后取其子代之,掌管狐族。”

    我看着眼前的儒生,脑中想起那首颠倒歌。

    五百年前的凝碧堂内。

    陆士珏与我站在堂前,看着那个低头玩着手中鲁班锁的孩子。

    他“咔哒”一声抽出了一根木条,却怎么也抽不出第二根,眼神空洞而瑟缩。

    陆士珏走过去,毫不犹豫地夺走了那孩子手中的鲁班锁。下一瞬他狠狠地往地上摔去,木头碎片在凝碧堂中迸裂开来,连同一条沾着鱼食的发带落在了八仙桌上。

    李君仪爆发出一阵尖叫,我目光冰冷地看着那女人往丈夫身边拼命躲去,像是看到极为可怖的画面。

    “我在黛园这么些日子也没能看到所谓的‘佳和’,二嫂子的儿子似乎太羞怯了些。”

    陆谦面对着面色铁青的陆敬堂和发疯的二嫂。

    “陆承恪不喜陈四娘,常年在外从商不肯回家。陈四娘积郁成疾,只能寄情于戏。她看上了如喜班,于是在公公五十大寿时请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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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来黛园唱台,让司老先生看见了陆敬堂......不,也许该说是看见了水泉营那位取其子而代之的书童。”

    陆承尔抓住了妻子,眼底有浓重的恨意一点点涌现,五指抓皱了李君仪的衣裙。

    陆士珏问我,“小岱,如果你是司明举,你会怎么做?”

    一个落魄老者拿到了富贵人家的把柄,我会如何做?

    我看像那个从始至终冷漠的孩子,动了动嘴唇道,“狸猫换太子。”

    “对!”陆士珏打了个响指。

    凝碧堂中所有人霎时安静下来,他跨过百年间的尘埃走到陆佳元身边,拍了拍那僵硬小孩的肩膀。

    “这是司明举的孙子,他自己染过花柳病,身体不健康,在明代那种医疗背景下没几年可活。这时候他还拖着个自闭症的小孩,假的‘陆敬堂’简直是送上门的机会。如果是我...书童能取代一次就能取代第二次。”

    “长子与陈四娘没有孩子,干脆让陆佳元成为陆家长孙。”

    我一直在看李君仪与陆承尔,“只是这样一来,难免会让二房不满。”

    “陆敬堂害怕这件事大白于天下,自己苦心孤诣的经营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不得不答应司明举的请求。《狐嫁郎》是司明举威胁之作,所以演了两次就因为陆敬堂的妥协束之高阁。”

    陆士珏揪了一把陆敬堂花白的胡子,笑道,“偏偏有个秦冲衡,与司明举相见恨晚,非得去照晚亭看星星看月亮。于是司明举撕掉了扉页的颠倒歌与《狐嫁郎》真正的结局。”

    凄清月色下的照晚亭内。

    陆谦拿起了压在秦冲衡身下的那本《狐嫁郎》翻到了最后一页,身侧是稀里糊涂唱着“颠倒歌”的司明举。

    “书童从一个伺候主家的仆从成了狐族新的王,司明举的后代在陆敬堂死后也会成为陆家新一任的家主。于利益而言,谁会最不满呢?‘陆佳和’这个不存在的人是二房编造出的,最大的谎言。”

    陆士珏在美人靠上坐下,将手放进那冰凉沁骨的池水,对我道,“看。”

    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假山处露出一截水蓝色的麻布衣裙,女子在月色下款款提灯而来。

    她未曾像陆令儿那般行礼离去,而是一步一步穿过池塘假山,看也没看拿着《狐嫁郎》的陆谦和醉倒的秦冲衡,从衣袖里抛出了两样东西。

    “啪啦”一声,一只鲁班锁浮在了水面上,周边缠绕着一段幼童的发带。

    我看见司明举浑浊的双眼立刻睁大了,他挣扎着向半月池里投身而去,像是要抓住他最后的指望。

    而女人站在月下,冷眼看着他的衣袍被一截树枝挂住,半张脸尽数没入池塘渐渐地没了声响。

    红色的鲤鱼绕着落在水面上的青色衣袖打转,一口一口吞没了那根沾着鱼食的发带。

    女人没有靠近照晚亭,而是从身后拿出了一坛酒,尽数倒在了水中让那些红鲤一只接一只向上翻起了肚皮。

    “李君仪在陈四娘死亡的那天早上,发现了黛园最大的秘密。”

    陆士珏走到了端着酒坛的女人身边,而我跟在他身后看见天边云雾散去,照出李君仪那张狰狞,扭曲,不甘的面孔。

    女人带着丫鬟青荇去凝碧堂喊大嫂用饭,在半道截住了抱着碎裂鲁班锁的陆佳元。

    她吩咐青荇去找陈四娘,自己则发现了陆佳元手中藏于鲁班锁中央...狐嫁郎的真正结局与颠倒诗歌。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陆敬堂不顾二子三子的感受,非要过继陆佳元为孙,明白了那个住在戏园的司明举为何要赠予陆佳元这只鲁班锁,也明白了陈四娘为何要自缢而亡。

    陈四娘在一个崩溃的清晨打碎了陆佳元这只鲁班锁,在木头碎屑迸裂在凝碧堂的瞬间知晓了一切。

    她自余杭而来,赌上一辈子嫁入黛园陆氏。在凝碧堂中如监牢度日般苦苦支撑过去,她本以为嫁的是太子,忍受些苦痛亦是为了家族,到头来她面对的不过是只从陆敬堂起就被掉包的狸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