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夺娇鸢 > 4. 004
    沈鸢出城不过半日,便发起高热。车夫王叔死活不肯再赶路,就近找了家客栈将她安顿下来。

    她烧得迷糊,眼前晃来晃去都是裴晏清的脸。那时他抱着她,面颊贴着他坚实胸膛的滚烫触感,此刻竟分外清晰。

    可那也是裴晏清唯一一次抱她,也会是最后一次,或许从来就不曾有过。

    在他心里,她大概从来都不配。

    沈鸢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里,指尖攥紧了被角,泪水无声滑进秀发深处,“裴晏清……”

    *

    “沈鸢呢?”

    裴晏清踏进议事堂,目光一扫。不见素日立在末席的那道靓丽身影,他脚步微顿,脸色沉了下来。

    堂中一静。管事们面面相觑,他们听闻沈鸢走了,具体原因不得而知,谁也不敢多言。

    裴晏清没再问,径直走向主位落座,面色如常,只是按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收紧。

    这一小插曲,似乎并不影响议事。

    管事依次上前禀事,田庄、铺面、货运、采买,桩桩件件,口齿清楚,条理分明。

    裴晏清听着,偶尔问一句,句句切中要害。

    轮到核对账目时,两个账房先生起身,将厚厚一摞账册呈上。

    裴晏清接过来,目光停留片刻,指尖缓缓翻动纸页。账目做得干净,挑不出一丝错处。

    往年这个时候,账册总会有些零星疏漏,沈鸢会在页边标注,写明原因,何时补正。

    如今这些标注全不见了。裴晏清合上账册,指尖在封面上轻叩两下,抬眼看向两个账房。

    “这些账目,是谁整理?”

    其中一个年长账房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二爷,三日前,沈姑娘便叫了我们二人,将账本之事交代清楚。季度结算、铺面核对、族人供奉,每一笔都列了清单,嘱咐我等按期查验。”

    三日前。

    裴晏清手指微微一顿。

    三日前,沈鸢刚从匪窝被救回,他记得那夜回府,她房中灯亮着,他以为她是在着急补落下的账目。

    “二爷?”账房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唤一声。

    裴晏清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账册封面上。他手指搭在封皮边缘,指腹摩挲过那层毛边,纸张柔软。

    堂中一片安静。裴晏清忽而笑了,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抬眸看向两个账房,语气淡淡。

    “怎么,这裴家商行还得她来安排不成?”

    话音落下,堂中气氛一紧。两个账房立即躬身告罪,额头沁出细密汗珠。

    “属下不敢。”

    裴晏清未再多言,垂眸翻开另一本账册。纸页哗啦声响,在安静厅堂中格外清晰。他目光扫过每一行数字,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一众管事对视一眼。沈姑娘不在第一日,议事就如此艰难。

    半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管事轻咳一声,斟酌开口:“二爷,沈姑娘虽是一介弱女子,但才能出众,这些年在账目上从未出过差错。老朽在裴家做了二十余年,见过不少账房先生,论精细程度,无人能及。”

    话音落,旁边几人小声附和。

    “上次绸缎庄那批货,若不是沈姑娘发现账目对不上,咱们怕要亏上千两。”

    声音低低,似乎怕被斥责,但又忍不住要说。

    裴晏清翻账册的动作未停,纸页声响压过那些低语。他面色如常,仿佛那些话不过是耳旁风。

    老管事还想继续说,被身旁人轻扯袖口,便闭上嘴,端起茶盏喝茶。

    厅中重归安静,只剩纸页翻动声和檐下雀鸟啾啾鸣叫。日光渐渐升高,从窗棂漏进来的光斑从青砖地面爬上桌腿,一寸一寸,缓慢移动。

    裴晏清翻完最后一本账册,合上封面,将厚厚一摞推向桌案另一侧。他靠回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目光从一众管事面上扫过。

    “今日就到这儿,散了吧。”

    管事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脚步声杂沓,衣料窸窣,片刻功夫,厅堂便空了下来。

    裴晏清独坐堂中,晨光落在他肩上,照亮衣领处一枚暗纹扣袢。他垂眸看着面前那摞账册,淡蓝色封皮在日光下泛着柔和光泽,边角毛边纤毫毕现。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压在穴位上,力道不轻不重。窗外雀鸟扑棱翅膀从枝头飞起,抖落几片残雪,碎雪从空中飘下,落在窗台上,转瞬即化。

    裴晏清起身出去,脚步不疾不徐。穿过回廊时,一阵风穿堂而过,吹起袍角,带来早春寒意。

    廊下灯笼还没撤,大红绢纱在风中轻轻晃动,流苏穗子相互碰撞,发出细微沙沙声。

    裴晏清一路走过回廊,绕过影壁,脚步不由自主往沈鸢院子方向去。

    院门半掩,铁锁挂在门环上,他推开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声。

    院子比他想象中更萧瑟。

    青砖缝隙里钻出几株野草,叶片枯黄,蔫蔫贴在地面。墙角那丛迎春花还没开,枝条光秃秃,在风中微微颤抖。

    碧桃正蹲在院中,手中拿着一块湿布,擦拭地上几块碎片。听见门响,她抬头,见是裴晏清,愣了一瞬,连忙起身行礼。

    “二爷。”

    裴晏清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碎片上。漆黑碎片散落在青砖缝隙间,边缘锋利,在日光下泛着幽暗光泽。

    “这是什么?”

    碧桃攥紧手中湿布,声音低低:“是……姑娘用的一方砚台。”

    裴晏清并未认出,那是他去年随手赏给沈鸢的砚台。说是“赏”,其实不过因着太多,他随意处置而已。

    他抬脚往屋里走。门边上落了一层薄灰,鞋底踩上去,留下一串清晰脚印。

    屋内光线昏暗,窗棂上糊的纸透进灰白天光,墙角搁着炭盆,盆中灰烬堆积。

    裴晏清目光在屋内缓缓移动,落在一只锦盒上。

    红木质地,雕如意纹样,搁在桌案正中,盒盖合拢,铜扣搭下。

    他走过去,伸手拿起锦盒。入手沉甸甸,红木表面光滑冰凉,如意纹样凸起处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触摸过。

    他打开铜扣,掀起盒盖。

    一件男子里衣躺在其中。

    月白色素绫面料,叠放整齐,铺满整个锦盒。他拎起一角,里衣舒展开来,领口袖口绣着忍冬纹样,针脚细密均匀。

    衣料柔软,从他指间滑过,带着淡淡皂角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儿香。

    窗缝漏进一缕风,吹动里衣下摆,衣料轻轻晃动,忍冬纹样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碧桃不知何时跟到了门口,声音低低地说:“想来这是姑娘给二爷备的生辰礼,绣了好几月,每夜都绣到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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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晏清将里衣叠好放回锦盒,合上盖子。

    他走出屋门,叹息一声道:“她何时走的,连你也不带走?”

    碧桃声音发颤,“姑娘不让奴婢跟着,说奴婢是裴府中人。”

    碧桃发现似乎说错了话,立即跪下来。

    见状,裴晏清没再说话,只是胸中像压了块石头。他抬脚往院外走,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院中那株老槐树枝丫光秃,积雪已化尽,露出深褐色树皮,树皮上沟壑纵横。

    回廊曲折,他脚步比来时快,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回到松竹居。

    刚踏进院门,一道黑影从暗处掠出,无声无息落在他面前。一身黑衣,唯独一双眼睛,目光锐利如鹰隼。

    暗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二爷。”

    裴晏清脚步未停,往书房方向走。暗卫起身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道影子。

    书房门敞开,裴晏清走进去,在书案后坐下。暗卫站在门前,目光扫过四周,才迈进门槛,停在书案前三步远处。

    “按二爷吩咐,一切安排妥当。”

    暗卫垂首,又行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书房重归于静。

    那日,沈鸢前来递辞呈,面庞苍白,眼眶微红,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冲动,裴晏清没有处罚她,可也想着冷她几日,不想她竟然有胆子离开。

    那日沈鸢来递辞呈,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质问他为什么。可她没有。她只是将信封轻轻放在桌案边角。

    他始终没有抬头。

    裴晏清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

    月白色素纸,依旧安静躺在书案边角,搁了三日,无人触碰。他伸手拿过来,信封表面落了一层薄灰,指腹擦过,留下清晰痕迹。

    她甚至没有等他允许,便收拾行李,离开了。

    他若是不允呢?

    裴晏清捏着信纸,指节泛白。

    匪窝那夜,裴晏清从未见过那样的沈鸢。娇柔脆弱,不再是平日处理账本时那副冷静犀利的模样。

    她昏迷中攥住他衣襟不肯松手,软语呢喃,滚烫的额头抵在他颈窝,气息拂过他喉结。

    她喊的不是“二爷”,是他的名“裴晏清”。

    他僵坐着。黑暗中她的睫毛扫过他下颌,像羽毛轻轻划过心尖,留下久久不散的痒。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喊他的名字。

    可醒来后,她一字不提。那夜的依偎,在她那里仿佛从未发生。她是不在意,还是厌恶?

    裴晏清闭上眼,原来她早就存了去意。

    他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搁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像是从未动过。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光影从桌面移到地面,又从地面爬上墙壁,缓慢移动。

    日光一寸一寸沉下去,暮色从窗棂缝隙渗进来,将室内物什的轮廓染成模糊灰影。

    远处天际残留一抹暗红,像伤口结痂,渐渐被夜色吞没。

    身后桌上,那封辞呈安静躺在书案边角,月白色信封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白光,像一截将熄的烛火,明明灭灭,忽隐忽现。

    夜风从窗缝漏进来,吹动信纸一角,纸张晃动,发出细微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