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夺娇鸢 > 3. 003
    沈鸢坐在桌前,手里依旧拽着那件里衣,素绫面料被她攥出褶皱,忍冬纹样在烛火下泛着细密银线光泽。

    窗外雪落无声,偶尔一阵风过,檐下铁马叮当响一声,冷清又遥远。

    碧桃来敲过两次门,一次汤婆子,一次送膳食。沈鸢没有应声,碧桃便在门外站了片刻,将食盒搁在廊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鸢起身,将里衣叠好,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整。叠完却不知该放何处,捧在手中站了许久,最终只得放回锦盒中。

    她走到墙角那只樟木箱前,拉开箱扣。

    箱子里收着她四年来的珍藏——裴晏清随手赠她的书册,扉页有他批注,字迹清隽;某年中秋她替他斟酒,他道谢时送的一套酒杯……

    她一件一件取出,摆在身前。

    沈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外间取炭盆。

    炭盆里余烬尚存,她用钳子拨开灰烬,露出底下暗红炭火。添几块碎炭,火苗窜起,舔舐新炭,发出细微噼啪声响。

    她将一件件物什丢进炭盆,火舌立即卷起,吞没一切。

    端砚烧不毁,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用力掷出。砚台落在院中青砖地面,碎成几块,声响在雪夜中格外清脆。

    碧桃被惊醒,立即从耳房出来,脚步声急促靠近。可沈鸢插上门闩。

    “姑娘?”碧桃拍门,声音发颤,“姑娘怎么了?”

    “无事。”沈鸢背靠门板,声音平静,“回去早些歇息!”

    碧桃在门外站了很久,不再多问,脚步声慢慢远去。

    沈鸢回到炭盆前,继续烧。

    锦盒、书册、荷包、笔洗、镇纸……四年来积攒之物,一件一件丢进火焰。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明灭不定,映出一双干涸眼睛,没有泪,只有炭火倒影。

    盆中只剩一堆灰烬,轻飘飘,风一吹便散。

    沈鸢跪坐在地上,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很久。

    窗外雪停了,风也歇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只有炭火余烬偶尔发出细微崩裂声。

    她慢慢起身,膝盖跪得发麻,扶住桌沿站稳,走到铜盆前,洗净手上面灰迹。

    水冰凉刺骨,她洗了很久,指缝间每一处墨痕都搓干净,手背那个烫伤红点被水浸得发白。

    铜镜中映着一张苍白面庞,眼眶微红,唇色浅淡,鬓发散落几缕。

    她看铜镜片刻,抬手将发丝抿到耳后,重新挽髻。

    镜中人眉眼淡淡,看不出悲喜。

    窗外天色渐渐转亮,从深蓝褪成灰白,又染上一层薄薄晨光。雪后初晴,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亮得刺眼。

    沈鸢换了一身石青色衣裳,她将袖口抚平,衣襟理正,对着铜镜最后端详一眼。

    镜中人面色苍白,但脊背挺直,不见半分萎靡。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研墨。

    墨锭在端砚中缓缓旋转,清水变浓稠,化不开黑。她提起笔,胃中不适再次翻涌,笔尖蘸饱墨汁,手指颤抖,悬腕静置片刻,落笔。

    “沈鸢入府四载,蒙东家厚待,感激不尽。今因身体不适,请辞账房一职,望二爷恩准。”

    辞呈写得简短,字迹工整,不疾不徐,墨迹未干泛湿润光泽。她也不顾,将纸页折叠成形,装入信封。

    沈鸢将信揣入袖中,转身拉开门。

    冷风扑面而来,裹挟雪后清冽气息,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院中积雪寸余,青砖地面覆一层白,端砚碎片半埋在雪中,露出漆黑一角。

    碧桃端着铜盆从耳房出来,见她已穿戴整齐,愣在原地。

    “姑娘要去哪儿?”

    “松云居。”沈鸢走过她身侧,脚步未停。

    碧桃端着铜盆跟了两步,欲言又止,终究没敢跟上来。

    沈鸢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往松云居去。

    雪后,庭院寂静,檐下冰棱垂挂,日光照射下晶莹剔透,偶尔一滴水珠滑落,砸在青砖上,发出细微声响。

    院中那株老槐树枝丫覆雪,压得低垂,几只麻雀在雪地蹦跳,留下细碎爪印。

    她走过回廊转角,脚步微微一顿。

    青砖地面落了一层雪,将所有痕迹覆盖,看不出曾有人在此驻足、凝望、然后转身逃跑。

    沈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松云居三间阔朗,门前站着一个守门小厮,见她过来,躬身行礼。

    “沈姑娘,二爷尚未起身。”

    “我等着。”沈鸢站到廊下,面朝庭院,背靠廊柱。

    小厮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垂手退到一旁。

    日光渐渐升高,雪地反光明晃晃,刺得人眼睛发酸。

    沈鸢眯起眼,看着院中积雪一寸一寸消融,露出底下青砖本色。檐下冰棱开始滴水,起初一滴一滴,后来连成细线,砸在地上汇成一小洼水。

    不知等了多久,房门从内打开。

    裴晏清一身玄色衣裳,发束玉冠,面庞清隽,不见宿醉倦意。他目光落在沈鸢身上,带着审视。

    沈鸢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信封,双手递上。

    “二爷,沈鸢请辞。”

    声音平稳,不见波澜,字字清楚。

    裴晏清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她手中信封上,停留一瞬。他没有接,也没有说话,然后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

    “放着。”

    声音平淡,像在处理一件寻常琐事,听完便罢,不值得多费一个眼神。

    沈鸢举着信封,指尖微微发凉。

    她不得不走进屋,将信封放在书案边角,搁在砚台旁,月白信封便安安静静躺在那儿。

    沈鸢直起身,退后一步。

    “二爷可还有吩咐?”

    她问这话时目光落在裴晏清侧脸上。他垂眸看书,睫毛低覆,鼻梁挺直,唇线微抿,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面庞上,轮廓分明。

    这张脸她看了多年,每一处都刻进骨血。此刻再看,却像隔了一层薄雾,熟悉又陌生。

    裴晏清没有抬眼。

    “无。”

    一个字,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沈鸢喉咙微微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未再出声。

    她垂首,福了一礼,而后转身离开。

    步子稳,脊背挺直,与昨日宴席上被喝退时一样,没有半分慌乱。裙摆拂过门槛,带起细微灰尘,在晨光中浮动。

    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一句“为何要走”。那封辞呈安静躺在书案边角,像一件无关紧要物什,搁在那里便忘了。

    沈鸢走过回廊,脚步不疾不徐。

    庭院安静,日光洒在青砖地面,积水映出她模糊倒影,腰背挺直如松。

    院中那株老槐树,枝丫覆雪,在日光照耀下开始融化。水滴顺着树枝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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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滴,又一滴,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坑洼。

    沈鸢从树下走过,一滴水恰好落她肩头,沁进衣料,冰凉渗入皮肤。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回到她的院子。碧桃站在门口,手中攥着帕子,眼眶微红,见她回来,嘴唇翕动,最终只唤一声“姑娘”。

    “帮我收拾东西。”沈鸢走进屋,声音平静,“我今日便离开裴府。”

    碧桃愣住,眼泪啪嗒掉下来,却不敢多问,转身去收拾行李。

    “碧桃,你就留在裴府吧!”

    碧桃闻言,顾不上收拾行李,立即跪到沈鸢面前,“姑娘,不要赶我走,您从不把我当奴婢,你走到哪,奴婢就跟到哪。”

    碧桃是裴府中人,她带不走,也不想她和自己去过苦日子。

    沈鸢叹息一声,站在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冷风灌入,吹散室内残余烟火气。

    碧桃很快收拾好行李,两只包袱,一只装衣裳,一只装书册账本——那是沈鸢自己历年所记,与裴家无关。

    沈鸢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墙上壁纸银白色,炭盆里灰烬尚温,桌上砚台洗净,笔架悬几支毛笔,窗台上那盆水仙已经开败,花瓣枯黄卷曲,垂着头。

    她转身,走出门。

    碧桃跟在身后,一手拎一只包袱,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沈鸢过处,一众下人窃窃私语,字字句句像细针扎在她身上。

    “哎!听说她存了不该有的心思,攀咱们裴府这高枝不成,觉得丢脸自行离开。”

    “才不是,她手脚不干净,账册出了问题,才被二爷赶走。”

    碧桃擦掉眼泪,攥紧拳头想冲过去辩驳,沈鸢按住她手腕,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理会。

    旁人的嘴堵不住,自己的路要走得正。

    沈鸢没回头。

    出了裴府侧门,街上积雪已扫净,青石板路面湿漉漉,倒映灰白天光。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夫正往车辕上铺毡垫,见她出来,忙跳下来。

    “姑娘,去哪里?”

    沈鸢思索片刻。

    她在京城,一直住裴府,是因账房先生需随时核账。如今辞了差事,连落脚之处都没有。

    沈鸢发现,从一开始,她便错了。

    “直接出城。”

    车夫应了一声,接过碧桃手中包袱,放进车厢。碧桃扶沈鸢上车,想要跟着爬上去,却被沈鸢拦住。

    “碧桃,照顾好自己!”

    “姑娘……”碧桃眼泪汪汪,她跟在沈鸢身边多年,知道她做下决定,便不轻易改变。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湿滑石板,发出咕噜声响。

    沈鸢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车厢内光线昏暗,马车微微晃动中,她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车轮声咕噜咕噜,一下一下,像碾在她心口。街边传来热闹声,世间万物照常运转,只有她该回归原位。

    她那深藏的爱慕,终究是给裴晏清造成困扰。

    马车穿过城门,驶上官道。城外田野覆一层薄雪,麦苗从雪下露出一点青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村庄炊烟袅袅,灰白色烟柱升起,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

    沈鸢看着窗外渐远城墙,青灰色墙砖斑驳,墙头覆雪,城楼旗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往后怎么办,她也不知道。

    但是,她很想阿爹!